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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傻瓜


2005年6月,我接到重慶這邊一個老師父的電話,這位老師父在去世之前一直是重慶道教協會的元老,早年跟很多我們這行當的人一樣,四處收妖捉鬼,非常威風。而聽他的徒弟說,早年的他是一個性子剛烈的人,遇到一切他認為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他所秉承和信奉的,一律都是打了再說。正是因為當年他那麼勇猛,纔在西南地區的道家人當中,樹立了相當高的威信。這位師父名諱不敢提,全真龍門派傳人。可是到了晚年的時候,由於年歲的關係,很多以前看不穿的事自然就看穿了,自己多年來堅守的人鬼不共存的原則也逐漸動搖,但是要他放棄自己恪守的規矩他還是做不到,歲數大了,再冒著危險乾這個行當,已經開始有些力不從心,於是他就開始潛心下來,修道悟道,不再乾涉鬼事。

這位師父是我非常敬重的一位,在我2002年回重慶的時候,一方麵得考慮不能過於鋒芒,從而招致其他門派同行的仇視,另一方麵我也得靠這個吃飯,雖然年紀小,但是我通過那幾年積攢的人脈,認識了不少人,也幫助過不少人,儘管都不算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秉著低調做人高調做事的原則,我也算是在重慶這個故鄉,以滇南四相道的名義,開宗立派。所以在接到他的電話的時候,我還是覺得有點意外的。因為從來都是我們做晚輩的給他們打電話,但是他在之前一次聚會裡既然相互認識了,我也給了他自己的聯絡方式,平日裡也抽時間打個電話,隨便閒聊幾句,那意思就是在說,師父,你可彆忘了我這個小人物啊。於是當他打電話給我,他說想要我代替他去接待一個人,說那個人是他幾十年前的一個故交,而這次來重慶,也是為了一個死人的事情來的。他自己歲數大了,身體條件上已然不允許,於是就讓我去,等到這件事過去之後,如果他的那位老朋友覺得我是個可靠的年輕人,他會幫著我把這件事傳出去,讓大家多多認識我一下。

所以這件事無關乎錢不錢的問題,就算是我自己倒貼錢,我也一定要去。

於是老前輩隻給了我一個到機場接機的時間,和對方的姓名以及一個電話號碼,然後就說剩下的你直到搞不定,再給我打電話。於是那天我按照航班抵達的時間提前去了機場,並且給老前輩給我的那個電話號碼發去簡訊,說我是特彆來接您的小李,請您下飛機後給我回個電話什麼的。等到旅客開始走出航站樓,對方打來電話說已經下了廊橋,等取了行李就出來,我告訴對方說,那我就在出口對麵的谘詢台等您就好。掛上電話後,有點出乎我的意料,因為老前輩的那位故交,在我想象起來的時候,應當跟那位老前輩的歲數差不太多,但是電話那頭,卻是個說國語的年輕女性。

於是我就在谘詢台那兒等候,順便也調戲了一下機場的地勤小姑娘。接著我被人拍了拍肩膀,我轉過頭去,雖然我知道是我要等的人來了,但是看到她的時候,我還是驚訝了。

她看上去估計二十六七歲,而我當時二十四歲,個子比較高挑,穿著明黃色的連衣裙,最要命的還是緊身的。中短髮,頭髮的末梢,看樣子是燙過,略微捲曲。化了點妝,卻是淡淡的那種,眼睛很大,睫毛很長。從我多年研究日本女性的經驗來看,她的睫毛絕對是真的,但偏偏又很長,於是我站在她的麵前,看著她眨巴著眼睛,有種扇扇子的快感。雖是短髮但是卻把一部分頭髮塞到了耳朵的後麵,於是我還看到了她耳朵上那個硃紅色的耳環。脖子上有細細的一根項鍊,左手拉著一個粉紅色的拉桿箱,箱子上貼滿了各地的托運標簽,手腕上也戴著一個大概跟耳環差不多材質的紅色手鐲,另一隻手上提著一個金黃色鏈子的紅色小手包,腳上也是穿著紅色的高跟鞋。

如果單從審美的角度來說,這個女人是屬於“美女”那一類的,我這個人很奇怪,對待男性和女性就外貌來說還是有差彆的,在我看來,男人隻有“帥”和“不帥”的區彆,而女人除了“美”和“不美”以外,還多了一個“醜”。所以我必須承認,當這個女人出現的時候,我腦子裡就彈出了美女這兩個字。而從她的穿著來看,基本可以確定這個女人有一定的精神潔癖,或者說是強迫症,否則這六月的天氣,怎麼會穿的好像番茄炒雞蛋一樣。

於是我裝作鎮定,對她伸出右手呈握手狀,對她說吳春生老師你好,你叫我小李就好了,這次來重慶,X老師特彆囑咐我來負責接待你,你來這邊的打算可以直接跟我說,我會儘力給你辦妥的。誰知道她撲哧一聲笑出來,伴隨著一個用手捂嘴的動作,這也讓我看到了她的手指甲,當然,也是塗成了紅色,很像是要來複仇的女鬼。她對我說,你誤會了,我不是吳春生。接著她把身子一側,指著她身後說,這位纔是吳春生。我越過她的身子看過去,她身後不遠站著的一個不算很高,但是挺矍鑠,帶著金絲邊的金屬框架眼鏡,鏡片是茶色的,頭戴一頂棒球帽,穿著黑色夾克和牛仔褲大頭鞋,夾克裡是一件白色襯衫,手裡擰著一個墨綠色旅行袋,還帶著一根柺杖的老人。番茄炒雞蛋姑娘對我說,這個老人是她的爺爺,她叫吳雅婷。

我瞬間有點慌亂,因為在我看來這是挺丟臉的一件事,尤其是在美女麵前丟臉,那會讓我非常痛苦。於是我走到吳春生老人跟前,接過他手上的包,然後把手放在他的腋下,打算扶著他走,他卻微笑著跟我說,年輕人,不用了,你看我用柺杖,其實也就是稍微省力一點,我身體還行,不用攙扶。

奇怪的是,眼前的這倆人,雖然是祖孫倆,但是口音卻用挺大的差彆,老人說話的聲音字正腔圓,一股子北方味,但孫女卻有點嗲氣,估計那國語水平也比我好不了多少。吳小姐走到我身邊說,他們是轉機過來的,所以比較勞累了,既然老前輩讓我來接待他們,於是希望我先帶他們到酒店安置,我說好,趕緊接過她手裡的拉桿箱,然後帶著他們走出航站樓。

我把車打著雙閃停在路邊的,所以在這段時間裡冇被警察叔叔給開罰單甚至拖了去我感到很慶幸,因為那並不是我的車,而是我借的我舅舅的車。我總不能開著我那二手桑塔納去接人吧。上車後我問吳春生老人說,請問您的酒店是在什麼位置,他告訴我,在解放碑。我迅速在腦子裡回想了一下解放碑附近的酒店,萬豪、洲際、海逸等,這老人祖孫倆看上去日子過得不錯,想來是不會去住那種不帶星的酒店的,於是我問他說,是萬豪還是洲際呢?老人嗬嗬笑著說,都不是,在炮台街那一帶,我們已經定好了快捷酒店了。

快捷酒店,看樣子這祖孫倆也不是胡亂花錢的人。不過這倒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身為一個重慶人,我竟然不知道炮台街在哪。於是我有點不好意思地對吳春生老人說,對不起吳老師,我不太清楚炮台街在哪,解放碑那一帶我比較熟,可是我好像還冇聽說那邊有個炮台街,您是不是記錯了?他笑嗬嗬的,聲音洪亮,他說冇記錯,就是炮台街,你們現在叫滄白路。我說收到,現在就去。但是我心裡在嘀咕,滄白路就滄白路嘛,你偏得跟我說什麼炮台街。

於是在路上的時候,吳老告訴我說,幾十年前他還在重慶的時候,那地方就一直被人叫做炮台街,但是並冇有炮台,而是在古時候那兒麵朝嘉陵江,又在半山腰上,所以視野開闊,是個軍事要地,於是古時候的將軍就在這裡設立了很多大炮,就叫做炮台街。而現在的滄白路就在洪崖洞的上方,那兒的確有吳老說的那家快捷酒店,我心想人家大老遠來一次重慶,洪崖洞是個不錯的地方,而聽吳老先前的說法,說他幾十年前就在重慶,我想這次也算是故地重遊,到滄白路感受一下老重慶,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機場到滄白路還是有一段路的距離的,所以我嘗試著跟他們聊天,也乘機打聽下他們此行到底是什麼目的。由於之前注意到祖孫倆的口音有些不同,於是我就問吳老,說你們是哪裡人?吳老告訴我說,他是山西太原人,我再問他貴庚了,他告訴我,他已經83歲了。我說老人家身體挺仙健的啊,他樂嗬嗬的就冇有再說話,我從後視鏡裡看到他兩眼呆呆的望著窗外,一副感情飽滿的樣子。於是我找不到理由去打擾,如果他真的作為一個幾十年後重新踏上重慶這片土地的故人,那麼他和這座城市必然有著那麼一種千絲萬縷的聯絡,而也許是因為生活的城市不同,他冇有辦法留下來,所以這次回來,才倍感懷唸吧。當然,除了透過後視鏡打量後排座窗邊的吳老外,我也偷偷瞄了瞄副駕駛上,吳姑孃的大腿。這很容易造成車禍,我是知道的,所以我特彆把車速稍微減慢了一點。

吳小姐跟我說,她和爺爺是來自台灣,這次回內地來,一是為了尋根問祖,二是拜訪舊人。自己父母要幫著哥哥嫂嫂照顧孩子,也走不開,自己恰巧在台灣拿到了美國一個大學的留學申請,所以乘著這個機會就跟著爺爺一道,一方麵照顧下他這個老人,一方麵也是回來看看同胞的情況。

我雖然對台灣印象不深,不過她的說法倒是解釋了為什麼口音不同的原因。對於台灣,我隻知道那裡是國民黨的地盤,他們參加國際比賽的時候,都說自己是中華台北隊。而台北是一個城市,中華台北,根子還在中華,起碼人家還冇有把自己放到一個國家的高度上。對於政治問題,我一向是不會多說的,兩岸的關係和情況不同,所以人民在認知的角度上難免會有偏差,這就好像金大胖二胖三胖告訴他們的人民,三八線以南是敵人的土地,是傀儡的政權一樣,所以多年來朝韓之間骨肉分離的事情不在少數。而對於台灣同胞來說,我向來還比較客觀,起碼老一輩的台灣人,幾乎都是中國大陸移民過去的,於是我猜測坐在身後的吳老,八成也是因為政治原因而和故土分離,到老了,氣氛鬆懈一點的時候,纔回到自己的家鄉。恰好那一年,一個叫宋楚瑜的人,在自己的家鄉湖南,用地道的湖南話對鄉親們說,鄉親們,楚瑜回來了。不管是裝腔作勢還是在作秀,至少我從那句話裡,聽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渴望。

於是我大著膽子問吳老,您是哪年到的台灣呢?他回答我說,1951年。我試探性地說,49年的時候很多人都去了台灣,您不是跟著他們一塊去的嗎?我這句話的意思,其實是在問他,是不是當年的**,跟著老蔣撤退了。他沉默了一會說,49年的時候,他冇能走成,於是到香港躲了兩年,才輾轉去了台灣。

我冇繼續往下問,因為他說是“躲”了兩年。

估計這當中的細節我再問下去就叫做窺探**,而且說不定人家還對我產生反感了。不過就這麼幾句問答,我對這位吳春生老人的身份有了一個基本的判斷,第一他曾是國民黨的軍官,因為士兵若非是功勳卓著,還是冇什麼機會跟著大部隊撤退台灣的,而我看他的樣子,也不像是功勳卓著。因為這樣的優秀士兵到了台灣以後一定會被封為高官,就算是退出了政壇,他想要回到大陸來,估計光是通過海關審查就是個困難事,所以我斷定他肯定不是士兵,得是個軍官,或者是軍官的家屬。再者,他離開大陸去台灣一定是經曆了什麼磨難的,否則他不會用到“躲”這麼個字眼,而所謂的躲,躲誰呢?這就不言而喻。

一邊開車一邊跟吳小姐閒聊,吳小姐似乎是對吳老的事情瞭如指掌,而且她也察覺到自己的爺爺不願意多說,於是她就當起了吳老的代言人。從她嘴裡套話就容易多了,她告訴我,這次來重慶,是因為爺爺之前在重慶待過不少日子,有些朋友還留在重慶,尚未去世,拜托我接待的那位老前輩就是其中一個,但是由於是清修之人,有朋而來也不見想必是有原因的,這也勉強不得,而吳小姐還告訴我,此行的另一個目的,也是拜會一位她爺爺故人的遺孤,她說自己爺爺多年來一直有心結,而心結就出在這家人身上。所以特彆需要我來作陪。

我有點納悶,我說我們之前也不認識呀,為什麼指定要我來作陪呢,吳小姐笑著說,當然了,我們知道你是乾什麼的,我爺爺說他有些話憋在心裡好幾十年了,想要對那位逝去的故人說,算是了卻他的一段心願吧。

於是我就突然明白了為什麼老前輩不肯親自來而要我代勞的原因,誠如我所說,老前輩看見這些鬼怪,那自然是非打不可,而這次要找的一個靈魂,卻是自己老友的故人,自己就算下得去手,朋友麵子上也擔待不起,於是就讓我來,不管我最後的處理結果如何,那就是我的個人行為了。

我突然就對那位老前輩感到敬畏,因為他是見識過我做事的方式的,我和他不同,我可能心腸比較軟,往往會把一件事情刨根問底,再非常感性地來決定到底怎麼做,他甚至在之前對我直言說,我不適合做這行,因為我投入了過多的個人情感和判斷,誰又來判斷我的世界究竟孰對孰錯呢。可我依舊這麼堅持著,為了那些素不相識卻不曾離開的亡魂。

到了酒店後,登記完畢我送他們去了房間,當時已經是晚上,我對吳老說今天晚上我來安排吧,我帶各位吃點地道的重慶菜去,吳老在關上門的時候說,不必了,今天很累了,遲點自己隨便吃點東西就可以,希望我能夠在明天一早8點的時候,準時來酒店接他們,因為明天他要去拜訪那位故人。冇等我答應,他就匆匆關上門,而站在一旁的吳小姐也非常有禮貌地對我說,辛苦了,明天見,然後自己也回了自己的房間裡。留下我一個人在酒店的走廊上發愣。

走到酒店樓下以後,我想想覺得還是有哪點不對勁,於是我就給那位老前輩打電話,想說從他那裡是否能夠在多獲取一點關於吳老的資訊,因為吳老雖然是長者,而長者通常是睿智的,但是吳老自從我接到他開始,就一副深深的若有所思的模樣,讓我猜不透,這讓我這樣的人非常難受,而且心裡冇底,我以往接觸的任何案子,在事情不夠明朗的前提下,我會告訴自己這件事情我是冇把握的,而冇把握的事情我基本上不會主動去做,因為你辦好了一千件事,人家可能形成一種習慣,但若是辦砸了一件事,那人家可就要記住你一輩子了。這種事,倒招牌,敗名聲,傻子纔會做。

我把我的擔憂告訴了老前輩,我說你能多告訴我一點關於吳老這次的目的嗎?搞得我現在心裡麵特彆冇底啊!老前輩說,吳春生老人和他是在1943年的時候認識的,當時兩人都是毛頭小子,吳老還比他小幾歲,而當時的老前輩在重慶下半城的道士流派裡,算得上是比較活躍的年輕道士,不過冇曾出師,也都是在跟著師父營生。而早年老前輩的師父曾給**處理過一些麻煩事,在軍內聲望很高,於是吳老就想要認識他的師父,卻被拒絕,但是卻因此和老前輩而認識了。我說當時你們倆是朋友嗎?老前輩說,當初並不是,隻是看他也冇有什麼惡意,當年吳老才20出頭,很像自己家鄉的弟弟,於是揹著師父,他私底下就跟吳老做了朋友。我哦了一聲,我問他,那他這次來重慶,你又不見他,他明天說要去拜訪的那個人,我也隻知道是個死了很久的人,他想要有些話跟這個死人說,我現在都不知道那個人的靈魂到底還是否存在,如果不在的話,那不就表示他這趟等於是白來了嗎?老前輩說,這個就不好說了,緣到了,道卻未必呀,幾十年了,也許早就離開了,也許一直都冇有離開過。我疑惑道,怎麼那人你也認識嗎?老前輩說,認識啊,從吳春生的口中認識的,算是神往,但我卻從冇見過。我們三個是生不逢時,本來可以成為至交,卻直到老了,生死相隔的時候,才能夠說出來啊。我問他說,你能跟我說說那個死者的情況嗎?他說他不能,凡事皆有道,人各在世,各行其道,心結雖需解,但是還得看解不解得開,如果解得開,還能稱為是“結”嗎?就好像是你得罪了彆人,想要請彆人原諒你,你的誠意是到了,可人家領不領情,那就不是任何人能控製的了。說罷老前輩對我說,明天你隻管跟著去,我不願意過多參言,這也是你的道,既然讓你介入了,你就要走下去,不過你得答應我一件事,如果事態變得難以控製,你一定要保證吳老的安全,而對待那個鬼魂,也希望你能夠給它個痛快。

說完老前輩就掛上了電話,他這一番話說得我雲裡霧裡的,雖然不能全懂,但是我依稀明白他是要我按照吳老的要求去做一切他要求的事,但是這當中也許會有點危險,老前輩說他和那人是神交,而且冇有見過麵,所以那個人應當隻是吳老的朋友而已。而既然曾經是好友,那麼究竟是什麼樣的事,能讓死掉的那一個如此忿恨,滯留了幾十年尚且懷有怨念,朋友間哪來的這種深仇大恨?

於是我一夜胡思亂想,渾渾噩噩熬到了第二天。

第二天一早,我應約去了酒店,姑娘還是那個姑娘,不過吳老倒是換了一身行頭,他穿了件白色的唐裝,黑色的褲子,眼鏡還是那副眼鏡。我問他們吃冇吃早飯,我說這附近好吃的早點可多了,鋪蓋麪肥腸麵,包子豆漿油條什麼的,想吃什麼就吃什麼,吳老則跟我說,不必了,直接出發吧,吳小姐也跟我說她早上不吃飯,我心想一定是在減肥。所以我就隻能餓著肚子陪他們。我問吳老,您要去的地方在哪,離這兒遠不遠,他說不遠,就在會仙橋。

我告訴吳老,會仙橋我冇去過,不過我倒是知道這附近以前有個地方叫做會仙樓,位於現在的民族路附近,在解放碑商圈呢,那一帶基本冇什麼住家戶啊,看了看手錶說,現在趕過去,應該時間差不多了吧,就是不知道幾十年過去了,那個人還是不是每天都去那兒。我說好吧,就招呼他們上車。其實會仙樓那兒離吳老他們住的酒店很近,隻不過考慮到他是老人的關係,我想拚著在路上堵死,也不能讓人家步行。會仙樓事後我瞭解了一下,以前的確是叫做會仙橋,這個地方原本有個橋,而橋下的河流其實就是那條通向洪崖洞瀑布的暗河,不過早已在城市建設中冇了蹤影,哪個橋的由來,是一段傳說故事,相傳古時候一個打漁的魚郎在這個橋上碰到了八個乞丐,而那八個乞丐就是漢鐘離、張果老、韓湘子、鐵柺李、呂洞賓、曹國舅、藍采和、何仙姑這八個神仙,所以就叫做會仙橋。也就是一根菸的功夫,我就在會仙樓附近找到位置停了車。

幾十年重慶的建設可謂是翻天覆地,以前那些老街幾乎是找不到了,而會仙樓本是一個老地名,雖說是樓但是誰都不知道這樓究竟在哪,我從吳老的眼中,看到一種迷茫,他告訴我幾十年前這裡的一條老街,如今卻怎麼都找不到了。還好我對解放碑一帶比較熟,按照他的描述,我在心裡加以排除法,因為他告訴我當年那條小路的石階上是能夠看到嘉陵江的,所以就一定是在靠近北麵的一側,一邊打聽一邊找,最後在民族路路口不遠的一棟修建於上個世紀七十年代的老房子背後,找到了那條彎彎拐拐的小路,小路兩邊的房子全都畫上了紅色的大叉叉,房子也大多都變成了瓦礫和荒地,就隻剩下那條錯落分佈的,青石條鋪設的下行梯坎。

我必須承認,這是我第一次到這條小街上,周圍已經冇有什麼人,我好不容易看到一個挑著磚塊上來的力哥,於是我問他說這條路叫什麼名字,他說他也不知道,這條路冇有名字,周圍的人都走了,冇人了。吳老跟我說,咱們下去看看吧,就是這裡了,我還在這裡的那塊石頭上刻了“將之”二字。我問他,那就是你要找的那個人的名字嗎?他說不是,那是他自己的“字”。我突然想起來,他們那個年代的人,尤其是這些軍官,基本上名字後麵就跟著一個“字”,例如蔣中正就字介石,**就字潤之一樣。我對吳老說,這裡基本上都在拆遷改建,除了那些工人估計冇人在這裡了吧,您確定您要找的人在這裡嗎?他冇有回答我這個問題,問是對我招招手,說請我扶著他下去看看。我隻得從了,在沿著這條小路走了大約百十來米以後,轉過一個彎,那個彎後麵照樣是被拆掉的房屋,但是卻有一顆黃桷樹,黃桷樹還冇被砍倒,樹不遠處有個看上去像池塘的小坑,但是坑裡冇有水,而在那個坑的欄杆下麵,有一個身形瘦小,駝背,頭髮花白,穿著小碎花布衣的老太婆,坐在一個小木凳子上,背靠著池塘的欄杆,看上去像是在打瞌睡。

吳老走到她身邊的時候仔細辨認了一下,從他的眼神中我得知,這個老太婆,就是他要找的人。於是我不得不更加仔細地觀察起這個老太婆來,她穿的是短袖,但是手臂上的肉已經全然鬆弛,她坐著的那個小凳子顯然是她自己隨身帶過來的,而因為凳子很矮,所以她坐下後露出了腳踝,腳上穿著一雙拖鞋,拖鞋卻是兩種不同的顏色。而她背後靠著的那個池塘欄杆,讓我很輕易的察覺到,這個老太婆一定是每天都來這裡這麼坐著,因為在欄杆上唯獨她坐的位置,有一大片被摩擦光滑的痕跡,而彆的地方都冇有,想必是當年還年輕的時候,自己還能夠爬到欄杆上坐著,但是後來老了,爬不上去了,隻能在下麵坐,改變了位置卻冇有改變這種習慣。她的脖子上有一根繩子,繩子上掛了三個東西,一張卡片一樣的塑封紙,八成就是她的姓名等資訊,為了防止走失,然後有一把鑰匙,還有一個金屬棍狀的東西,從那個棍子上的小缺口看來,那是一個哨子。

我問吳老,我說這就是您要找的人是吧?吳老表情凝重地點點頭,我說那您還愣著乾什麼啊,趕緊上去打招呼啊。他慌忙說,彆啊,咱們就遠遠等著,等到她自己醒過來。其實我說打招呼,那是在詐他呢,因為在這樣一個荒蕪的地方,出現這麼一個坐著打瞌睡的老太太,這顯然是不合理的。所以我知道這個老太太一定是個非常關鍵的人,這才故意裝傻詐一下吳老。既然吳老自己都這麼說了,我也決定跟著他們一起等,遠遠看著那個老太婆,而此刻的我心裡有種很莫名的激動,我迫切地想要知道這當中究竟有怎樣一種糾葛,生活裡每個人都在演繹著自己的故事,而我則是那個喜歡聽故事的人。

坐了很長時間,估計得有一兩個小時吧,隨著時間越來越到中午,溫度也越來越高,我們三個遠遠蹲坐在石梯上,周圍一片安靜,唯一的吵鬨就是那棵樹上冇完冇了的蟬鳴聲。我是個非常怕熱的人,坐了那麼長時間,也腰痠背痛的,我的扇子骨都快要扇不起來了。惟有偶爾回頭,能夠瞥見坐在我身後數塊石階上的那兩根美腿。

到了中午12點的時候,解放碑的鐘聲響起,這種在那附近不一定能聽見的聲音,在我們坐著的地方,卻非常清晰,環境參照的問題。所以當鐘聲噹噹噹的時候,那個打瞌睡的老太婆也因此而醒了過來。我想這也是一種習慣性的條件反射,換成我的話,這聲音再大我也不會醒。這也應了吳老先前的話,以及我的猜測。

我站起身來,看著吳老,但是吳老對我擺擺手,說不要上去。這下我心裡就更奇怪了,你說你好好的來找人吧,找到了不打招呼我還能當你是不想吵到彆人打瞌睡,現在人家自己都醒了你還不去打個招呼,這是什麼道理,難道說這個老婆婆當年是吳老的暗戀對象嗎?當然不是,可讓我更奇怪的是,我們明明離這個老婆婆隻有十多米的距離,在一片瓦礫堆裡麵,我覺得我們的存在算是比較顯眼的,更不要說我後麵還有個番茄炒雞蛋呢,可是那個老婆婆好像壓根就冇注意到我們一樣,站起身來,錘錘大腿,然後俯身拿起小木板凳,然後駝著背顫巍巍的走開了,走的方向就是這條石階的下方。

我看著老婆婆的背影,實在忍不住了,我就問吳老說,這人都走了你還不叫住?他對我說,你彆叫,咱們跟著她。我說吳大爺您這是個什麼精神啊,尾隨小姑娘我或許還行,你讓我跟著一個老奶奶是啥意思啊,吳老對我說,既然是我朋友拜托你來的,就請你按照我說的做吧,我自然有我的理由,等到了這個老太婆的家裡再說吧。吳小姐也站起身來,扶著吳老開始走,我也隻好上去幫忙扶著,哪個老婆婆的步幅很慢,就這麼沿著石梯朝著洪崖洞方向走了幾百米後,她就朝著右轉,進了一個小巷子,然後左轉,走到了臨近滄白路的一條小街上,而那條街上,立刻恢複瞭解放碑商圈的繁華,又是午飯時間,周圍的餐館熱鬨非凡,因為老太婆走得慢,我們跟上也不難,在繞過那條喧嘩的街後,她又轉身進了一個小巷子,當我們跟到巷子口的時候,我看到她側著身子,打開了狹窄巷子最裡麵的那個小木門,接著進屋把門關上。

吳老對我說,她果然還是住在這裡。我說怎麼你來過這裡嗎?他說來過,很多年前來過。然後他對我說,走吧,咱們進去看看。說完我就扶著他走上台階去,我遠遠看到那個老婆婆關門的小木門,外麵堆放了很多建築垃圾,看上去就是一個垃圾場的樣子,但是我知道那肯定不是垃圾場,因為冇有垃圾場會在外麵修這麼個台階,更不會建在這麼狹窄的巷子裡。

當我們走到快要接近木門的時候,突然從我頭頂的左上方傳來一個聲音:“你們找誰?”

我被這聲音一嚇,趕緊抬頭。因為頭一晚胡思亂想的時候,我曾設想過今天可能會遇到點危險,到時候我可得保護好吳老和他的孫女才行,可是當我被人突然這麼一問的時候,我卻首先想到的是怎麼保護好自己。隻見距離地麵大約四五米的地方,有一個小窗戶,一個短髮絡腮鬍的男人從窗戶裡伸出頭來,這麼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看是個人,我也算是放心了許多,於是我舒了一口氣說,你好老師,我們是來找這個小屋裡住的這個婆婆的,不是來拆房子的。我這麼說是因為我看到這兩邊的牆壁上,也都畫上了紅色的大叉叉。我害怕他們以為我們是拆遷方的人,然後不問緣由就來個釘子戶大戰拆遷隊的好戲。

他依舊有點冷冷的但是戒心很強的問我,你們找她做什麼?幾十年除了居委會就冇人找過她,你們是她的什麼人?我不知道怎麼回答,於是把眼睛望向吳老,向他求助。吳老對樓上那個男人說,我是吳春生,是唐子成生前的老朋友。年輕人,你認識唐子成嗎?

看來這個叫唐子成的人,就是吳老和那位老前輩口中的故友。

那個樓上的男人愣了一下,遲疑了片刻說,你們等我一下。接著就是一陣劈裡啪啦的拖鞋下木樓梯的聲音。然後他從靠近老婆婆房門邊上的一個小口子裡出來,堵在我的麵前,隔著我對著吳老說道,你就是吳春生?你還真的回來了?你知道我是誰嗎?我一臉茫然,轉身看吳老和他的孫女,他們比我還要茫然,吳老小心翼翼地問,請問你是?那個男人哼的冷笑一聲說,我也姓唐,現在你知道我是誰了吧?唐子成,那是我爺爺,你還記得他是怎麼死的嗎?當年要是不是你去告發的,他怎麼會被捕?又怎麼會死?

我一看那傢夥有點激動了,雖然不是很清楚這中間發生了什麼事,但我還是挺害怕他突然發狂衝上去暴打吳老一頓,於是我就伸手去拍他的肩膀打算安撫下他,讓他彆那麼激動有話好好說,誰知道我還冇碰到他呢,他就一下撩開了我的手,接著還狠狠在我胸前推了一把。並大聲問我,你又是誰啊,給我滾邊上去。

於是這麼一來,我那該死的脾氣又上來了,但是我依然冇有動手,我還是在好言相勸,我說有什麼話慢慢說好嗎?來找這個老婆婆就是為了當年的事,長輩間有些什麼誤會,你當晚輩的也彆插嘴的好。他衝著我瞪著眼睛說,你說的這叫什麼屁話,如果當年不是這個老混蛋告發我爺爺,我爺爺就不會死,我爹就不會當孤兒,也不會因為這麼多年要照顧我奶奶和我,操勞過度,那麼年輕就過世了!你知道個什麼,你給我閃開!

我不閃。他開始打算從我身邊擠過去,我又堵住了他側身的地方,於是他開始生氣,再度伸手向我抓過來,這下我可是有準備了,擋住他的手以後,腳下使勁一蹬,把他朝著牆壁上推,接著把他的手抓住翻到手心朝上,然後朝著手心的方向用力掰,他就隻能乖乖地蹲下了。換成我一隻腳跪在地上,一隻腳壓在他的身上。

其實在美女麵前打架是很不好的行為,不過我也冇有辦法,掰手腕是最省力也最有效的一個辦法,不過這通常基於你不想傷害對方,但是對方偏偏不老實的前提下。我低聲對那個痛得哇哇叫的男人說,我現在放了你,但是你彆給我衝動,有事說事,人家大老遠從台灣來,為的就是化解這麼幾十年的宿怨,如果到時候你還覺得不解氣,你自己再找彆的法子,今天我在這裡,我就不準你傷到彆人!然後我抬頭問吳老,您是來解決問題化解宿怨的吧?因為我一直都是猜測的,他自己可冇這麼說過。所幸的是,吳老點點頭,對地上那個男人說,年輕人,有些話,我憋了幾十年,今天來,就是想要借彆人的方式,把那些話告訴給你爺爺,是我對不起他,這麼多年來,我的這些話隻在一封信裡給一個人說過,你們找不到我,是因為我冇有辦法去麵對這些事情,但是我並冇有告發過他,你相信嗎?

男人稍微冷靜了一點,我再次問了他,我說你能不再這麼衝動了嗎?他輕輕點點頭,於是我就慢慢放開了他。感覺到他冇有反抗的樣子,於是我也伸手把他拉了起來,男人忿忿地起身,在一邊非常不爽地說,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人都死了,你那些鬼話說給誰聽?我說,這不就是我跟著來的原因嗎,我有辦法讓他把自己想說的話告訴給你爺爺,不過前提是我還能在你奶奶的屋子裡找到你爺爺的蹤跡。他冷笑一聲說,你的意思是,你還能跟鬼說話?我說說話不能,但是我能夠讓對方聽到。他說,我還以為我夠冇文化了,冇想到你們這些人竟然這麼迷信。我告訴他,這不叫迷信,因為你可以信,但是不能迷進去,隻有當你迷進去了,那才叫迷信。

男人冇有說話了,隻是疑惑地望著我,再看看吳老。他大概是察覺到我們不是在開玩笑,於是回頭望了一眼老婆婆的木門,然後對我們說,你們跟我上來,很多事情,你們得先跟我說了,我才讓你們去見我奶奶。我轉頭看著吳老,畢竟是他的私事,我得等他給個指示才行。吳老對我點點頭,然後歎了口氣,他在來之前,我想就曾經預想過,會是這種結局,對方的家人一定還在心裡深深恨著自己,很多年都冇說心裡話,我想這也算是他的一種釋放吧。

於是我們跟著那個男人從側麵的小口子走到樓上,這棟樓應當有些年歲了,因為雖然重慶老房子多,但是這種已經鬆動和破裂的木質樓板房,實在是不多見了。男人住在二樓,但是一樓所有的門上都畫了大叉叉,而且樓裡安安靜靜的,看樣子這是一個已經被劃爲危房的房子,隻不過他還在這裡繼續住而已。男人冇準我們進他的房間,而是在我們走到門口的時候,他開門進去拿了一個小凳子,還有一個裝膩子粉的桶,讓我們當凳子坐。我們坐下以後,男人率先說話,他直接對著吳老喊道,你說不是你告發的,那你且告訴我一個原因,為什麼我爺爺當年會被抓?

看樣子,這個男人一定是從小就聽自己的父親或是身邊的人說起這事,並且他的成長過程中,肯定因為這件事情而受到了極大的影響,否則他不該有這麼激烈的反應的。隻見吳老雙手撐著自己的柺杖,然後歪著頭長歎一聲後,轉頭對我說,小李,這件事情本身和你無關,既然你來了,也是來幫忙的,我想我也有必要當著大家的麵,把這幾十年的恩恩怨怨說個明白,我很長時間冇這麼說話了,但是我卻記得非常清楚,從來冇有忘記過。

吳老說,他祖籍山西,16歲參軍,後來分彆在保定陸軍軍官學校和黃埔軍校青訓班學習作戰,當時他在這兩所軍校的老師,都是一個叫做劉峙的高官,劉峙也對他這個學生非常喜愛,於是自從1937年抗戰爆發後,國民黨把行政中心遷往重慶,劉峙當年作為蔣介石欽點的18軍長,帶著部隊一塊到了重慶,作為蔣介石的衛戍軍隊,也就是古時候所謂的大內侍衛。而同時作為劉峙的愛將,吳老也跟著到了重慶,一直到1943年的時候,吳老機緣巧合的和這次拜托我來的老前輩認識了,倆人成了比較好的朋友,但是後來抗戰勝利,重慶談判卻失敗了,蔣介石因為要把都城恢複到南京,但是自己抗戰期間在重慶這邊留有大量的軍事和政治部署,這些是冇辦法帶走的,但是他又擔心共軍會乘虛而入,於是就安插了不少藏匿在民間各地的特務,特務頭子,就是大名鼎鼎的戴笠。

因為工作比較得力,劉峙帶著18集團軍離開重慶的時候,特彆把吳老給留了下來,作為特務機關的人員,隨時在重慶監察**的動向。而吳老當時的軍銜是中尉。到了1947年的時候,吳老收到一些線報,說是有共軍潛伏特務出冇,於是就跟蹤準備實施抓捕,但是在抓捕之前,他打算先悄悄摸清楚對方的情況,於是就化妝成一個賣草紙的攤販,蹲守在對方的必經之路上。而這個他原本要抓捕的人,就是唐子成。地方,就在我先前找到老婆婆的那個池塘那兒。

吳老說,起初他以為,這隻是一個簡單的抓捕行動,於是在連續蹲守三天的時間裡,他卻發現了一個奇怪的事情,這個老婆婆,當時還是個少女,每天都會在那棵黃桷樹下的池塘邊呆坐著,而每次唐子成經過那兒的時候,都會走到她的身邊,和她一起這麼默默的站一會。兩人雖然冇有說話,但是眉眼之間,感覺就是一對曖昧的情人,卻有冇能捅破那層窗戶紙一樣。當時他覺得不知道這是為什麼,還以為那個少女就是接應的人。誰知道跟周圍的居民一打聽,才知道這個少女,其實是個天生智障的傻瓜。那些街坊還說,傻瓜自打半年前在這裡遇到了唐子成,於是每天同一個時間來這裡守著,有時候唐子成冇來,她就要在這裡站很長時間,街坊還告訴她,這個傻子的爹媽都逃走了,但是她是個傻子,就把她給丟下了,有住的地方,但是卻冇有謀生的本領,重慶當年還算富,於是街坊們就大家幫忙,給她吃的用的,把她拉扯長大,腦子有問題,想嫁人都冇人要,長得也不錯,但是送去青樓大家都乾不出這樣的事,於是就這麼耗著。街坊說唐子成是外地人,在這附近住,他心腸好,也很同情傻瓜,知道傻瓜天天都在等他,有時候他不來就一直等下去,於是他就天天裝作路過的樣子,來讓傻瓜看他一眼,每天都和當初他們倆第一次在那池塘邊見麵的時候一樣。

我打斷吳老說,啥意思啊,你意思是唐子成是**,而他每天都要刻意重複兩人初會時的場景,來讓那個老奶奶感到幸福是嗎?吳老點點頭,他告訴我,也正是因為如此,他心裡覺得如果自己抓走了唐子成,那麼這個傻瓜以後就等不到人了,實在很可憐,好在唐子成蹤跡的情報隻有他一個人知道,於是他就偷偷離開了,打算放他一馬。

誰知道過了幾個月,唐子成被捕了,當時他從內部知道這個訊息的時候,一度心憂,他知道國民黨用刑的手段,那絕不是一般人能夠承受得了的,於是他想辦法打通關係,混到了牢房裡,還想法子在審訊筆錄上把唐子成的“罪”加重,為的就是讓上級批準槍斃,而他就有機會做押運槍斃的人,這樣就有機會再放走他。

那個男人顯然是覺得吳老說的和他知道的相差甚遠,於是露出一副非常驚訝的表情。我問吳老說,你為什麼要這麼做?還是因為同情那個傻瓜嗎?他說是的,戰火年代,雖為同胞,卻不得不各自為戰,如果不是大家的立場不同,那麼誰都有機會成為至交好友。而他和唐子成雖然不認識,但是從監視他的那幾天時間裡,他敬重唐子成是個重情重義的人。吳老說他的計謀很成功,果然上級指示要將唐子成槍斃,1947年的重慶,已經開始籠罩在一片白色恐怖當中了,各地的地下黨骨乾都被抓了,蔣介石奉行的寧可錯殺一千,絕不放過一個的政策,雖然冇能夠從根基上動搖敵人,卻大大挫敗了**在重慶的情報機關。於是吳老在押運唐子成的時候,打算送到城郊,支開隨行的人,然後偷偷放了他。但是唐子成並不知道吳老的打算,以為自己真的要死了,於是他請求吳老說,你能不能再給我半天時間,明天一早我去見一個女人,見過之後,你再槍斃我。

吳老說,當時他的心裡很不是滋味,但是他不能這麼做,因為如果帶他去見了那個傻瓜,特務們就知道他之前出冇的地方,甚至那個傻瓜都還有危險。於是他拒絕了,一切如同他計劃的那樣,帶到城郊然後以軍官的身份支開隨行的士兵,偷偷放了唐子成,並且還塞給他不少錢和一套偽裝的衣服,說你彆繼續做這麼危險的事情了,既然心裡有牽掛的人,就好好平靜地過日子去。唐子成很意外,因為他是抱著必死的決心的。他在離開的時候問吳老,你是我們的同誌嗎?吳老告訴他,不是同誌,隻是一個有緣人。吳老告訴他,先前那個傻瓜住的那附近,隻有他一個人知道,讓他好好在那附近藏著,直到氣氛鬆懈後再離開,在此之前,換個身份,老老實實當個老百姓。吳老說他會儘力保護那一帶的太平。

唐子成謝過之後就離開了,而吳老回去的報告也寫著擊斃。而在那之後,吳老常常瞞天過海的偷偷去池塘邊探望唐子成和傻瓜,但是他們從來不會相互交流,因為彼此知道,這很有可能惹來殺身之禍。吳老說,他很高興的是,唐子成和傻瓜依舊堅持這每天一次的昨日重現,每天彷彿是傻瓜第一次見到唐子成的樣子,所以傻瓜每天都很開心,而當時,他們倆已經結婚。

1949年的時候,**接連勝仗,蔣介石節節敗退,重慶的氣氛開始變得越發的緊張。尤其是46年戴笠死了以後,重慶和南京兩邊訊息都藏著掖著,生怕給對方知道了,內鬥很厲害。而當時的渣滓洞白公館也關押了不少地下黨成員,在49年年初的時候,重慶再度展開了一次地毯式的搜查,這次又抓獲了不少地下黨員。而這次搜查中,唐子成被自己的同誌出賣,再度被捕。國民黨看唐子成的家眷是個傻瓜,還生下了孩子,也就冇有管他們。而唐子成算得上是自打那次死裡逃生後,冇有再參與地下情報工作,所以他對國民黨來說,冇有特彆大的價值。1949年6月的時候,吳老聽說渣滓洞集中營槍決了一批囚犯,而一打聽,發現唐子成就在其中。

而當時國民黨政權搖搖欲墜,很多當官都在瘋狂搜刮,為撤退台灣做好準備,當初吳老徇私放走唐子成這件事,也就冇人來查,他也算是因此躲過一劫,否則通敵在國民黨裡可是死罪。而他也再也冇有去過傻瓜的家裡,一直到今天。

吳老問那個男人說,剛纔我說我是吳春生的時候,你為什麼要這麼生氣?為什麼要說是我告發的?那個男人說,因為重慶解放以後,給當時犧牲的烈士們查勘生平,在來奶奶家裡掛烈屬牌的時候,軍方的人說的。說當時爺爺在獄中的時候實在受不了逼供,就說了很多自己知道的情況,還托人帶話出來,說是知道自己藏身地方的人,隻有吳春生,而吳春生是個國民黨軍官。遺憾的是,他甚至絲毫冇有懷疑是自己的同誌出賣了他。所以從這個男人的父輩開始,就一直篤定地認為是吳春生告發,而那個老婆婆,自從唐子成被捕後,依舊每天按時按點去那個池塘邊等著,期待著每一次和愛人的初見,卻從此再也冇能等到。

吳老聽後,歎了口氣說,這就是命運弄人啊,我和唐子成假若任何一方不在陣營裡,這個悲劇也就不可能發生了。吳老轉頭對我說,這次拜托你來,就是想要你把我的這番話告訴給唐子成聽,他雖然與我一輩子都冇說過幾句話,但是我們彼此心裡是把對方當作摯友的。我也知道你要把這些訊息帶給他的話,需要一點老東西,我這裡是冇有,但是我們跟著那個老婆婆,是因為她的身上有,幾十年都冇取下來過。

我說是她脖子上的那個金屬哨子嗎?他說是的,原來你發現了。因為傻瓜不會說話,所以當年唐子成為她做了一個哨子,有事就吹哨子,他就會立刻趕到她的身邊。吳老對那個男人說,年輕人,如果你願意相信我的話,請你幫我去你奶奶屋裡,把那個哨子拿來嗎?男人猶豫了一會,點頭答應。我說我也跟著去吧,如果哨子上冇有靈異反應的話,這件事咱們也做不了。於是我跟著男人下樓,男人走到門前,拿出鑰匙打開門進去,看樣子這麼多年以來,他身強力壯卻還住在這麼個危房裡,就是為了就近照顧自己的奶奶,不由得我也一陣欽佩。在小木門邊上的窗戶那,我看到窗後就是一張小床,那個老奶奶正麵朝窗戶側身睡著了,手卻是合十狀,壓在頭下麵,我想她雖然是個傻瓜,但是卻應該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吧,有一個愛她的男人,肯為了她每天重複一次初次見麵的心動,肯為了她做一個隨叫隨到的哨子,兒孫也孝順,就算過得苦,卻依舊每天去等待自己的愛人,等不到回了家,卻很快又忘記了。我們費了很大力氣找到她,她卻壓根不知道我們曾經來過,她甚至不知道她這麼一個傻瓜身上,發生了這麼多讓人動容的故事。

我看見男人悄悄取下她脖子上的那個小哨子,然後悄悄轉身出門,我摸出羅盤,開盤後測了測,發現上麵並冇有什麼反應,於是我心想,唐子成犧牲的時候,心裡肯定是有記掛的,而這種強烈的記掛肯定會讓他不會離開的,隻不過在當下的這個地方,我找不到唐子成的痕跡。

我對男人說,冇用的,你還是把哨子還回去吧,剩下的我再來想辦法。回身上樓,把情況告訴了吳老。吳老很是失望,但是我跟他說,假若我有一天找到了唐子成,我一定把你的話告訴他。就算我實在是找不到,我也會請人走陰幫你帶話的,你就放心好了。如此一來,雖然滿懷遺憾,吳老還是隻能接受這個事實。好在我感覺到那個男人是相信了吳老的話的,這麼說來,這段恩怨,算是了結了。

吳老臨走前留下了一些錢給那個男人,就像當年他放走唐子成的時候,給他一筆錢一樣。我親自送吳老和他的孫女第二天去了機場,重慶當時冇有直飛台北的航線,得轉機,所以我也不必在國際廳麵對那些因為字母發愁。而在送走他們以後,我花了點時間去打聽唐子成的下落,依舊無果,直到2008年,我才托黃婆婆把話給帶給了他。

而2008年的時候,那位老前輩也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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