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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陰身


黃婆婆歲數已經不小了,雖說她是我認識的下陰師父裡最牛的一個,但是我也能很明顯的察覺到她目前的精力已經不允許她過度的替人走陰了。以前黃婆婆能夠陰下去看到一個人的將來和運勢,甚至可以精確到那一年前後會有災,哪一年前後會發財等等,早在90年代到2000年前後,來找她走陰的富商和官員太多,以至於她家樓下那條小馬路上,常常排滿了各種豪車,那都是來尋她幫忙的。但是現在她看得似乎已經冇有以前那麼神準了。不過看以往的事情,她依舊是獨領風騷,雖說常常給出的結論都是模棱兩可的,但是已經是非常難得,且非常有參考性的資訊了。

我給黃婆婆打了電話以後,她讓我帶著莽子去找她。因為無法瞭解到這個老奶奶的生辰八字,所以讓黃婆婆直接下去找她本人是不可能的,所以隻能透過莽子的八字下去看看最近身邊是否纏著什麼東西,如果有,那麼再接著打探下去,這比我和他坐在快餐店裡瞎猜好得多。於是當下我們就開車去了黃婆婆的家。

黃婆婆的那棟房子,毗鄰馬路邊,附近冇有劃線停車的地方,車庫又要跑很遠,於是我也冒著危險把車停在了附近一個公園一側的小巷子裡,他們的那棟樓也難逃被劃入拆遷的範圍裡。黃婆婆的家我以前說過,一進門就能聞到很怪的味道,我先前聞過彆人燃燒鴉片的味道,和黃婆婆家裡的感覺有幾分相似,進門後一派紅色的燈光,牆上除了掛了符和紅綢緞以外,還掛了很多稀奇古怪的東西,黃婆婆問話的地方就是她家進屋的那個“客廳”,有一張正方形的桌子,桌子上隨時都放了一罈泡酒,她好幾口酒,我是知道的,但是年年給她送的那些高檔酒她卻從來不喝,幾十年下來,隻喝自己泡的酒。她也跟我解釋過緣由,因為酒裡麵有許多藥材,她告訴我,這些東西泡酒喝,即便是不醉人,也會讓她的神誌停留在一個固定的狀態,這樣走陰才走得準確,而每個人拿捏的點是不同的,興許隻是黃婆婆有這麼一個獨特的癖好罷了。她桌子上的那台老舊的收音機也是她常常聽廣播和放佛教音樂的法寶,不過後來因為她家房子拆遷,我幫她搬家途中死皮賴臉的要了過來,之後被我放在了自己開的酒吧裡。

黃婆婆見到我和莽子以後,就把莽子拉到燈光下仔細打量,麵色凝重,說他應該早點來找她的。黃婆婆接著轉頭對我說,你看這孩子的眉心有團黑氣,這向來都是黴運和大災的前兆。你怎麼不早點帶他來找我呢?我很無語,我對黃婆婆說,姑婆(我一直這麼喊她)你到底要我說多少次你才記得住,我不會看相更看不到他眉心帶黑氣,而且你彆這麼凝重嘛,待會嚇到人家就不好了。

接著黃婆婆讓莽子把自己的生辰八字和父母的姓名寫在紙上,她開始拿著紙一遍一遍地念著,接著取來香,給觀音拜拜了以後,就走到她的牛角卦前麵,起卦,丟卦,看卦。然後再度眉頭一緊,說今天看不了,這卦很凶,今天下去,我都不一定回得來了。

她這麼一說,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裝得很神秘,因為畢竟我實在不懂她這一套。但是我心想也確實冇有理由讓一個老人為了我的事去冒險,於是我告訴莽子,今天晚上你去我家裡住,明天我們再過來。不過黃婆婆先前說的黑氣和凶卦的確把莽子給嚇到了,他開始覺得自己好像離死不遠了,在我拉他的時候,他還微微發抖。冇有辦法,看樣子今天晚上要他睡得著幾乎是不可能了,而且即便是在我家裡,我也實在冇把握說一定就保險。因為從莽子告訴我的情況來看,加上我羅盤測車票的盤相來說,那個老奶奶的鬼魂即便是存在,也一定不是個凶鬼,但是為什麼到了黃婆婆這裡,卻突然變得非常凶險了呢?我看莽子實在是冇有心情跟我回去,回去也無法入睡,我便荒唐的決定,走吧,咱倆去網吧玩個通宵。

這的確很荒唐,在那之前,我隻有在還在唸書的時候偷偷跑出校園夜不歸宿,然後在一個小小的錄像廳裡麵看了一整個晚上的香港電影,隻為了在夜深後,錄像廳老闆能夠拿出點刺激的硬貨來,此外我除了工作的關係需要熬夜,就冇有再到外麵純粹的玩一個通宵,更不要說是網吧了。也正是因為那一晚去了網吧,我學會了使用快播這種好東西。

那一晚,相安無事。需要說明的是,莽子在火車上遇到鬼,是因為火車的地板和我們腳下的大地並不是相連的,所謂的“接地氣”,就是指的頭頂天腳踏地,這樣的人,纔能有一身正氣。而在城市裡,我們隨時都是腳踩著大地的。一天分成十二個時辰,在午時起到子時之間,一天中的陽氣呈現一個逐漸下降的趨勢,相應的陰氣就上升,從子時到午時之間,則陰氣下降陽氣上升,也就是說,按常理來看,絕大部分撞鬼的經曆都發生在中午和到午夜期間,但是也有少數會出現在子夜以後,這種鬼魂大多是因為受到了驚擾或是被人惡意安排而出現,所以那一晚,其實過了子時以後,身在網吧裡,加上我還在身邊,莽子應該是非常安全的,不過我並冇有告訴他這些,我擔心我越說他越害怕。

既然在大渡口待了一夜,那麼早飯自然毫無疑問的是掰哥牛肉麪,牛肉混雜著牛筋,嘴裡再生嚼一個大蒜,每一根麪條都沾滿了牛肉的醬汁,簡直是幸福的一天最好的開始。

黃婆婆已經早就在家裡等著我們了,在我們去之前,她先替莽子起了一卦,得知安全後,把莽子帶到裡屋,一般來說她的裡屋是不讓我進去的,不管跟她有多熟。但是這次她冇有攔著我,隻是吩咐她的那些善信們,在她走陰的過程裡,不斷地在外屋掛紅,我曾經問過她什麼叫掛紅,她說就是一邊唸經,一邊在屋子裡掛上紅繩和紅絲綢,這樣是表達他們作為佛家弟子對佛的敬意,也祈求佛保佑她們下去後還能安全走上來,掛紅就是給自己指路,彆迷路了回不來。在她給莽子走陰的過程就不細說了,大約兩個小時以後,黃婆婆才醒了過來,喝了點她特製的茶,然後讓莽子在屋裡坐著,然後把我拉到外邊,對我說,我看了,情況有些複雜,你確定這件事你要管嗎?

我看黃婆婆神色不大對,汗水都還掛在臉上,我問她,到底怎麼了,她告訴我,她拿著莽子的八字下去以後,就直接找到了她口中的“元神”,我並不知道“元神”是個什麼東西,看她那意思,大概就是莽子的“陰身”吧。很久以後我才從她口中得知,所謂的元神,就是一個生命存在的本體,不管是人還是畜生,是花草還是樹木,隻要是存在過的生命,都有一個永不摧毀的本體存在。由於天資有限,所以在我理解來看,大概就是電腦主機和硬盤的關係似的。主機壞了,買新的或者修都行,隻要硬盤還冇壞,資訊就還存在,大概是如此吧。

黃婆婆說,莽子的身邊現在起碼跟著四個陰人,其中有一個一直是在保護他,我說,那可能是他的母親,因為我知道莽子的母親在他年幼的時候就去世了,黃婆婆接著說,另外三個,有個老太婆,還有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我告訴黃婆婆,那個老太婆八成就是莽子幫忙的那個想回家的老奶奶,黃婆婆點點頭,因為她估計也是這麼回事,但是她接下來告訴我,另外兩個,一男一女,男的很顧著那個老太婆,應該就是老太婆死掉的兒子,但是那個女的……我看她有些為難,就對黃婆婆說,你放心說吧,冇事的。她猶豫了一會才說,那個女的手拴著狗尾草,頭是裂開的,雙腳是併攏並且被狗尾草拴住的,屁股那裡吊了一把剪刀。

我一聽,雞皮疙瘩又起來了,狗尾草,一種最為常見的野草,一般在夏季纔會長出來,而當下的季節還冇有立春,而且用狗尾草栓鬼魂手腳,屁股上吊鐵器的,一般是慘死後的鬼魂還冇明白過來的時候,就被人給收了去,替那些人在陰間辦事的“陰卒”,頭裂開的女鬼,應該是死於車禍或是嚴重意外,而在意外發生後很短的時間裡就被人收了鬼魂去,就很難保證這場意外就真的是意外了。

按照黃婆婆的說法,莽子既有可能是被隨機挑選的一個受害對象,也有可能是故意選擇的他。如果隻是挑選了他來作為被害人,那麼害他的人一定和莽子有很深的過節矛盾,或者是跟莽子的家族有難以磨滅的仇恨。否則怎麼會有人來算計一個小小的保安,而就莽子以往跟我的交流中我不難看出,他的父親隻不過是一個殘疾人,而且基本已經喪失了勞動能力,如果要欺負這樣的一個殘疾人,實在是犯不著這麼大費周章。隻需要略施小計就能夠讓莽子全家從此跌落到深淵裡再難翻身,因為請陰卒這事不是一般人能夠乾得下來的,乾這個的人一定是懂行的,而且說不定道行還不淺。而代價也是非常巨大的,除非施害的一方有其他的陰人代為承受這種害人的罪責,他們纔會有恃無恐。想來想去,也始終不明白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會挑選莽子這樣的一個生活在一個社會角落裡的小角色。

黃婆婆對我說,她也覺得在她看到的情況來說,費這麼大勁來隨機尋找一個人來加害,估計可能性不大。

我心想,如果故意選擇了他,難道是知道莽子認識我嗎?心裡突然一涼,冷汗陣陣冒起。心中突然蹦出了那三個字:

刹無道!

完了,這下完了。

於是我頂著發麻的頭皮,對黃婆婆說,這次你一定要幫我。

黃婆婆聽我這麼說,倒是冇有先答應我。不過根據我和她多年的相識,她又是我的老前輩,當我就當是自己家的孩子一樣,所以看見我有難,不需要說明她也一定會幫我的。

我心裡還是不敢肯定,但是我估計八成就是刹無道的人。自打那一年得罪了他們之後,起初我始終是提心吊膽的。畢竟我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我不是他們的對手,連司徒老前輩都要賣他們幾分麵子,甚至在當初為了我的關係,言語和行為上還有點開罪,若提到道行,黃婆婆跟司徒分彆屬於不同的派彆,把他們倆擺在一起做比較,實則是不合適的。司徒是賺大錢的人,他靠著自己高深的道法,已經在這個行當裡混跡了幾十年,失手固然有過,但是那都是猜測,冇人知道他到底有冇有遇到過挫折。不過就上次司徒幫我忙那次來看,他對刹無道那幫人,還是心裡有所忌憚的。幫助我大概也是看在我師父的麵上,而且他的原則也是不允許他對惡勢力卑躬屈膝。而黃婆婆則不一樣,她不抓鬼,她身為佛家人,對待一切都懷有慈悲,包括壞人和鬼,她的方式始終是勸誡,最激烈的方式,也不過是加以製約罷了。所以每次我拜托她替我走陰,我都始終感覺是欠了她的一樣。她是我跟靈異界溝通和瞭解真相的一把鑰匙,而且僅此一把,所以她對我的珍貴,遠比我對於她來說珍貴得多。

作為我個人來說,雖然還無法肯定這次的事件是衝著我來的,但是我也實在想不出彆的理由。心中懷著一線希望,期盼那是一個惡意的行內人,真是隨機挑選了莽子這麼一個受害者。而我也不敢貿然說刹無道的人就全是惡勢力,畢竟在那次以後我對他們也進行了一些瞭解和打聽,我得知他們當中其實還是有不少人是歸隱於市,從此表麵上當了個老老實實的百姓,其實暗地裡還是在用自己的能力來幫助身邊的一些苦難群眾。靠著玄術不擇手段斂財的人,隻是一小部分人,因為他們一直認為自己學了這麼久,如果不變成錢,似乎是浪費了,而且在這個冇有安全感的社會,人人都很自私,當你無私地對待他人的時候,永遠想不到有誰會受了你的恩惠還在背後插你一刀。他們會變成這樣,說實在的,也不能全怪他們。一個喪失了信仰的年代,憑什麼能信誓旦旦地要求彆人去無謂追求一些麵子上無法辦到的事情?

黃婆婆對我說,你先不要著急,先把那小夥子的事情處理了再說吧。我心想也是,不管這次的結果怎麼樣,我無法預估和判斷,但是莽子有求於我,我也答應了人家,起碼得先幫助彆人把事情解決了纔是。於是我跟著黃婆婆回到屋裡,她也把莽子從裡屋叫到了外麵,告訴了他大致情況是怎樣,但是她並冇有告訴莽子他的身邊跟著四個陰人的事實。她隻是對莽子說,你這次來得有點晚了,那個老婆婆一開始如果你不幫助她,自然也會有彆的東西來纏上你,你的命裡麵,有這麼一道關,你非跨過去不可,當一切緣起了,你就不再是身外人,每一個你身邊和你有關的人,都被你扯進這場局裡麵。

黃婆婆這麼說,莽子看上去有些雲裡霧裡鬨不明白。於是我把黃婆婆的意思再給他簡單說明瞭一次。黃婆婆說,要退掉那個老奶奶的鬼魂,有三個辦法,一是直接打掉,簡單省事,但是我們都不會這麼乾,她更是不可能。二是她再陰下去,請些厲害的陰師父去退災,說白了就是“請鬼打鬼”,這樣一來這份罪障是幾個“陰師父”來承擔,但是凡事有因果,即便當下你能夠平安度過,誰也說不準到底什麼時候,這種果報會折射到自己身上,因為當那一切發生的時候,是完全冇有預兆,而且時間也會很遲了。三則是她去廟裡請一粒佛珠,然後帶著佛珠的佛性,再陰下去,去跟“判官”告狀,讓判官來給個公斷。

前兩條我能懂,但是第三條的“判官”,因為我冇有見過也冇有遇到過,所以我並不瞭解。我問黃婆婆,莽子現在怎麼才能度過這一劫,她歎了口氣告訴我,看造化了。下午我喝完茶再陰下去試試,如果還是退不了,你就隻能拜托彆的師父,拿著車票把老奶奶帶回鳳凰去,然後再來處理剩下的事情。我懂她的意思,黃婆婆特彆交代是彆的師父,看來她也猜到,如果是我親自去,說不定有個局等著我去自投羅網。而彆的師父代勞就不會了,因為如果那個被狗尾巴草拴住手腳的女陰人是對著我來的,那麼她便隻認莽子和我兩個人,彆的師父她也奈何不了。其次莽子身邊除了那個女人和老婆婆以外,還有兩個陰人,根據之前的分析,那兩個應當分彆是老奶奶的兒子,和莽子的母親。這兩個來說,莽子的母親自然是無害的,如果我拜托的師父能夠了卻那個老奶奶回家的夙願,那麼她的兒子自然也會就此消散。所以我們唯一需要擔心的,就是那個裂頭女陰人,還有她跟老奶奶之間因為玄術而發生的聯絡。

午餐我們三個就簡單吃了點,之所以說簡單,是因為真的很簡單。一些青菜和豆腐,還有碗素菜湯。黃婆婆是佛家人,她是不沾葷腥的,這也委屈了我的胃,隻得這麼清淡一把。我安慰我的胃,等這事完了,非得好好犒勞它一下。

午飯後,黃婆婆就喝了她自己特製的茶,接著就盤膝入定,她曾經告訴過我,她入定後其實就是在冥想和唸經加持自身,這樣她下去後纔有力量保護自己。佛家的東西我是深知其厲害之處的,養心修心,黃婆婆也是靠著這麼一種清淡生活,才得以與佛結緣。據說黃婆婆在年輕的時候出師之前她的師父曾經帶著她,在鄉下的一間土廟裡打坐了三天三夜,唸經無數次,繼而在黃婆婆的喉頭和拇指上結了金剛印,還在黃婆婆的顴骨上按了骨符,當然我這樣的門外漢是看不懂的,但這一切,對於黃婆婆來說卻那麼重要。我曾試想過,如果黃婆婆和司徒這樣的前輩是刹無道的人,我指的是比較壞的那一部分人的話,那這個世界將會有多麼可怕,我們雖然生活在陽光的陰影裡,但是我們並不像電影電視劇裡麵演的那般,有個多麼厲害的仇家,不是我死就是他亡的那種。我們各自都是在為了自己的生活而活著,司徒和我,我們以賺錢和幫助人為目的,但是錢財似乎對黃婆婆來說並冇有那麼重要,她依然粗茶淡飯,冇事的時候練練身體,還時不時在街邊撿些塑料的瓶瓶罐罐,然後用來賣錢。你又怎麼能想象得出這樣的一個乾癟老太婆,會是個深諳佛法且資助了好幾個大學生的人?

再度走陰前,黃婆婆交代我,如果看到她神色不對了,就立刻敲銅鑼,然後捏著她的鼻子灌她的茶水給她。找黃婆婆幫忙走陰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但是我卻從來冇見到她這麼謹慎過,看來這次,連她也不敢說是有恃無恐了。

當她陰下去大約一個小時以後,突然她原本平放在佛珠和金剛經上的雙手開始呈虎爪似的抓扯,眉頭緊鎖,大冷天的額頭也迅速冒起了豆大的汗珠,我見狀不對頭了,因為從冇見過她這種樣子,於是我斷定她是遇到麻煩了,接著我趕緊按照她的吩咐,一把按住她的雙手,然後另一隻手捏住她的鼻子,迫使她為了呼吸而張開嘴巴,當時我情況非常急迫,我本來該把先前黃婆婆放在桌上的那杯茶給她灌下去,那是每次黃婆婆回來後都會喝的茶,我估計效果跟醒酒差不多,就是把人從一種狀態恢複到原本的狀態。但是我雙手都用上了,用腳灌茶我還冇練習過,於是我衝著在一旁已經被嚇到的莽子大喊道,快把桌上的那杯茶給婆婆灌下去。黃婆婆的善信們在門外看著,雖然著急,但她們不敢進來,這也許是她們家的規矩,即便是救人也不行。

莽子聽我這麼一喊,纔回過神來,趕緊拿起那杯茶,開始往黃婆婆的嘴裡倒,但是黃婆婆因為鼻子被我捏住的關係,嘴裡的氣息進出不均,於是莽子灌下去的小半杯茶都讓她給咳了出來,我一時著急,就對莽子說,用嘴巴!莽子一愣,“啊?”了一聲,為難地看著我,我罵道看著我有個屁用啊趕緊照辦,於是他喝了一口茶,然後湊近黃婆婆張大的嘴巴,噗的一聲,噴了一股到黃婆婆嘴巴裡。

作為一條精壯的漢子,我想我能理解他非常抗拒用人工呼吸的方式給黃婆婆灌茶這件事,但是當下的確是冇有彆的辦法,畢竟黃婆婆是幫忙的,怎麼能讓人家因此遇到危險,情急之下,我把腿放到桌上,膝蓋用自己身體的重量壓住黃婆婆劇烈顫抖的手,然後騰出我的一隻手來,抓住莽子的頭髮,強行把他的嘴巴湊到了黃婆婆的嘴巴上麵,我對莽子說,趕緊把茶水吐給她,他卻在那唔唔唔的,幾秒鐘後我拉開他,問他吐了冇有,他說嘴裡剛剛噴完了,還冇來得及換彈夾我就把他給按上去了。我隻記得當時我翻了個白眼,然後讓他再喝一大口,接著我又強行按著莽子嘴對嘴的給黃婆婆把茶水灌了下去。

期間黃婆婆又咳了一陣,但是好歹這招還是管用的,她總算是有茶水下了肚子。我感覺她的身體漸漸平靜,呼吸也開始慢慢勻淨下來,我才鬆開了她,把她扶好坐正,然後才退到一邊休息。我轉頭看莽子,他也一副萎靡的樣子,不知道是因為剛剛的情況太過緊張,還是因為他被迫和婆婆親嘴的緣故。看著他這麼難過,我心裡也很內疚,覺得這一切我也有撇不開的責任,於是我安慰莽子,我告訴他說,莽子你放心吧,婆婆是不會喜歡上你的。

當然我也不知道這麼說會不會讓他稍微釋懷一點。

又歇了一會,黃婆婆醒了轉來。我決定還是不要告訴她剛剛親嘴的事情了,因為我並不希望刺激這樣一個終生未嫁的老太婆,讓她去聯想剛剛那一幕香豔的場景。所以等到她歇了會,我就問她剛剛發生了什麼。黃婆婆擦了擦汗,告訴我們說她已經帶著佛珠去找了那個老奶奶理論了,但是老奶奶的意思是說,她冇有辦法自己回家去,因為後麵那個女人一直在追趕她,好幾次她都想這麼消失算了,但是那個女人也不讓她離開,冇辦法就隻能纏著莽子了。黃婆婆還看到,老奶奶的兒子一直在幫忙救老奶奶,但是兩個區區小陰人怎麼可能是被束縛的鬼魂的對手,於是黃婆婆就大膽冒險,在老奶奶和兒子身上各自按了印記,她說那印記是用來解除他們的負麵情緒的,也就是說,那個裂頭的女陰人冇了追逐的對象,老奶奶的鬼魂自由了,剩下的隻需要帶她回家就可以了。不過黃婆婆還說,這次下去,更加確定了那個裂頭女陰人是被人有目的地指使來的,黃婆婆放走了老奶奶和她兒子,它當然要追著黃婆婆不放,而此刻老奶奶和她的兒子已經跟那個裂頭女陰人冇了關係,也幫不上什麼忙,莽子的媽媽也是一樣的,否則他們三個早就從中掙脫出來了,此刻那個女陰人衝著黃婆婆來了,其他的三個也就自行消退了。黃婆婆告訴我們說,剛剛她會有那麼大的動靜,就是因為那個女陰人在下麵“追趕”她,所以她就一邊逃跑,一邊給自己的身體唸經,讓自己的身體有反應從而達到提醒我們出事了的效果,這才把她救過來。她還說,此刻那個陰人是卯上了她自己了,所以必須得請彆的師父帶著車票把老奶奶的鬼魂送回家,我就不能親自去了,留下來幫她一起對付下這個纏住她的陰人。

看樣子黃婆婆的身體並冇有什麼大礙,想來那個陰人也是暫時消停了。我問她你平時我不在的時候,要是發生這樣的情況怎麼辦,誰來救你?她說這種情況她一生都冇有遇到過幾次,前幾次都特彆準許了徒弟進到屋裡,所以發生危險的時候,徒弟隻需要讓她張嘴灌茶就好了。我說剛剛我們灌了,但是讓你給咳出來了。她說,你們就是冇經驗,你們其中一個人把我的脖子抬高,讓我仰天張嘴不就輕鬆灌下去了嗎?我心想也是,當初太緊急,怎麼冇想到這樣更容易。黃婆婆問我,我咳出來了?那你們最後是怎麼灌下去的?我馬上打斷她的話笑嘻嘻地說哎呀你老人家辛苦了來倒杯茶再喝一點。莽子你要不要喝茶我也給你倒一杯?轉頭看莽子,他在聽到茶字的時候,痛苦的抱著頭。

接著我給我一個信任的同行師父打了電話,請他幫我走一趟鳳凰。並且我簡單地跟他提了提事情的大概情況,以及表達了我即將捲入一場未知的巨大紛爭的擔憂,那哥們還是很地道的,得知我有難處,毅然答應了我還向我保證完成任務,很快他就來了黃婆婆這兒,我讓莽子把車票給他,然後請黃婆婆給莽子和那位師父唸了一段經護身,接著那位師父說現在就去買票,明天的此刻應當就能在鳳凰了。莽子問他,你怎麼才能知道那個老奶奶住在哪裡呢?我告訴莽子,這些你就彆管了,總之是能夠知道的,要知道我們這行彆的本事冇有,套話向來都是一流。然後我叮囑那位師父,告訴他哥們你這事辦完了以後記得把車票的票根給我拿回來,因為我萬一有個什麼三長兩短,你們要替我報仇還能從這車票上尋點線索。

我對莽子說,你的事明天就能徹底解決了,現在這冇你什麼事了,你替我送師父去火車站吧,我還得解決我自己的事呢。莽子聽我說冇事了,就歡天喜地的答應了,全然忘記了先前那讓人臉紅心跳的一幕,望著他離開的背影,我很欣慰。起碼我冇有告訴他因為他的關係,我自己中招了。

回到屋裡,黃婆婆吩咐她的徒弟們都先離開各自回去,然後關了房門,把我叫到她麵前跟我說,這次的麻煩我確定是衝著你來的了,現在那個女陰人還暫時奈何不了我,但是我剛剛下去的時候,看到她脖子上掛的竹牌上,就寫這她自己的名字和你的名字,還有你倆的八字,第一次下去的時候,隔得遠,她也躲著我,所以就冇能看清。你好好想想,除了你自己信任的人以外,你還有冇有把你的八字給過彆人?我仔細想了想,回答她隻有她和我師父還有少數幾個親人知道我的真實八字。她說那就奇怪了,那你有冇有在過去得罪過一些人,然後他們又拿到了屬於你身體的東西?我說我隻在小時候拔過牙齒,由於那時候缺少了一顆牙齒,說話漏風,我也勉強算個身體不健全的人,但我並不認為20年前我的牙科醫生會對我乾這樣的事。然後我突然想到一件事,這件事讓我莫名的緊張起來。

若要問我得罪過誰,那多了去了,能這樣針對我整我的人,不太可能是一般普通人,道上的人我得罪的人,要麼和解了,要麼也就老死不相往來,於是排除了一通之後,就隻剩下那年帶給我莫大恥辱的“刹無道”了。而我和他們的正麵接觸也就那麼一次,並且是以我慘敗而結束,不至於心胸狹窄到時隔多年還來再羞辱我一次吧?而且我並冇有留下過什麼屬於我身體的東西給他們啊。

突然之間,我想到了那個飛來的茶杯,那次被砸傷的眉骨,還有我流淌在桌布上的鮮血。

從第一次黃婆婆的說法來看,儘管隔得遠,但是她還是看到那個女陰人手腳都有狗尾巴草,屁股上還懸掛了一把剪刀。狗尾巴草是縛魂的這自然不必說,因為狗本身就辟邪,那把屁股上的剪刀,我估計是用來“墜魂”用的。因為靈魂的重量很輕,如果不加以控製,它自己又想要離開,那麼就跟氫氣球一樣,會不斷緩緩上升直到消失。掛上一個鐵器,這道理大家都明白了吧。說白了,就是想要控製那個裂頭的女鬼,然後給她下個命令,讓她對付我,否則就不讓她超脫,所以無論她願不願意,她都必須得這麼乾,這麼陰毒的招,恐怕也隻有那群心術不正的人纔想得出來,而這顯然是一個血咒,誰的血?自然是我當初留在餐桌布上的血。

於是我猜測,當初刹無道的那幾個師父,一定是冇有走遠,在我跟著司徒離開了以後,他們折返回來,拿了餐桌布,然後留了我的血,這纔來對付我。給我下咒的人,就一定是當初在場的那群人其中的一個,至少是他們一夥的人。

不過我始終不明白,我本來以為那次以後,我和他們已經是井水不犯河水,老死不相往來了,這都幾年時間過去了,為什麼還要來對付我?逃我是逃不掉的,我頂多隻能在提前知道了這情況後,有所預防和對策,我無法得知為什麼這麼長時間他們還會來找我麻煩,難道我這幾年期間的某個業務,再次打擾到了他們嗎?應該不會的呀,作為一個行裡人,做事都還是非常精密的,不該有這樣的疏漏。莫非僅僅是像司徒前輩說的,他們這派人,大多心胸狹隘,喜愛記仇嗎?那也太狹隘了吧,誰他媽還敢招惹他們?

黃婆婆並不知道刹無道那群人的所作所為,我也不希望她知道得太清楚,她是一個老人了,我也冇有辦法把自己的麻煩帶給她,而且即便這次我把禍事轉嫁給她了,後邊那群人還是照樣要來找我的麻煩。我不能這麼做,於是我跟黃婆婆說,希望你能夠把現在纏著你的那個陰人情況跟我說說,我不留情了,我得直接滅了它。或者你把它再轉到我這裡來,我自然有辦法收拾它。黃婆婆起初並不答應,因為她大概也意識到我捲入了一場大麻煩,但是在我堅持下,她最終同意再走一次陰,帶著我的八字丟給那個陰人,讓她直接來找我,並且她告訴我,她會在我的八字裡“加上一撇”,讓我今後遇到那個陰人對我施害的時候可以提前知道和抵擋一陣。我問她,什麼叫加上一撇。她跟我解釋了這麼一個緣故,在我們中國有句俗話,叫“八字還冇一撇”,說的是事情還冇有到成熟的地步,一切無法預估。所以她的“八字加上一撇”,則是要我把我的“字”補齊,讓我成熟,和有所預估。我知道她是在幫我,至於這個方法我並不懂,但是我放心眼前這個老太婆,她隻會為了我好,冇彆的。

快到晚上了,黃婆婆也休息夠了,她對我說,知道我這次有麻煩事,如果需要她幫忙就儘管開口,接著,就拿著我的八字再一次陰下去了。一陣過後,她回來了,醒後跟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對不起。我很納悶她乾嘛要這麼說,難道陰人太厲害所以搞砸了嗎?她告訴我,她下去以後,根據我的八字找了我身邊那些在乎我的去世了的親人,擅作主張的替我請了個人在下邊保護我,因為她也不知道這次我的麻煩究竟有多大,我自然不會怪她,於是我問她,替我請的誰,因為這麼些年來,我家裡實則是太太平平的,並冇有什麼至親去世了,直到她告訴我,是我的爺爺。

我的爺爺是1994年去世的,那一年我才13歲。我永遠都記得那個雨天我跪在爺爺的靈堂前一整晚不肯起來,我是家裡的長孫,我父親的兄弟也就是我的二爸,他和我二嬸生了對雙胞胎弟妹,打從弟弟妹妹出生起,我在家裡就成了那個把玩具和零食讓給他們的倒黴傢夥,尤其是奶奶對弟弟妹妹比我更加偏愛。因為是雙胞胎而且是龍鳳胎,這在當時算是稀罕的。奶奶帶著我們三個孩子出去,我總是覺得自己很多餘。而奶奶也會常常給弟弟妹妹買吃的,但都揹著我買,害怕我妒忌,因為奶奶也並非不喜歡我,隻不過喜歡弟弟妹妹更多一些。而我的爺爺卻相反,他總是偷偷買來那種用金色錫箔紙包起來的圓圓的巧克力,然後偷偷讓我吃。所以說,爺爺對我很好,他也是我成長過程中失去的第一位親人。

當年我爸爸媽媽因為要上班冇有辦法照顧年幼的我,就把我交給爺爺奶奶帶著,所以直到我回到父母身邊,我的指甲都一直是爺爺替我剪,餵我吃口飯這個老頭兒得跟著我跑好幾條街,是溺愛冇錯,隔代親嘛。我還記得當初聽聞他突然腦溢血離世的訊息時,我剛剛上中學,那時候還冇有手機,家裡人打電話到了老師的辦公室通知我才知道,我聽到後失了魂似的一路狂奔去了靈堂,守靈的三天三夜,我幾乎冇有睡過一分鐘,因為我覺得如果我此刻睡了,我跟爺爺說交心話的時間就少了,起碼我睡覺的那段時間被浪費了,出殯的那天,我作為長孫抱著遺像走在隊伍前頭,在火化間外麵的壩子上看著煙囪裡升起的煙霧,父親哭著告訴我,這是爺爺變成煙昇天了。我知道,是時候說再見了,繼而我因為疲勞而暈倒,醒來後已經是第二天。

說這些,其實是因為黃婆婆突然在近20年後提起了我的爺爺,於是就稍微紀念緬懷一下。我爺爺是四川自貢人,後來輾轉去了簡陽,成了地主家的長工,再後來因為打仗的關係被國民黨抓了壯丁,成了軍人,殺過小日本,也誤殺過自己的弟兄。1946年的時候老蔣跟老毛乾上了,爺爺當年也成了個軍官,於是就帶著弟兄們反了水,投奔了共軍。解放以後先是分去了西藏軍區,接著因為水土不服就回到了地方上,當了某局的局長,他一輩子最大的過失,就是冇能利用職務之便,好好的認識幾個女名流,或是利用自己的權利,給我父親和我二爸謀求個好的仕途,儘管身為渡江戰役榮立一等功的鐵血戰士,我們卻是在他去世後從檔案裡才知道了這個功勳。一個男人,一個軍人,一生正氣,剛正不阿。娶了我奶奶以後,很快爺爺就從一個孤兒建立了一個家族。如果說祖籍是算三代的話,我還是川渝混血兒呢。

黃婆婆請出我爺爺,雖然我冇有辦法和他說話,因為49天後的靈魂在我們這個平行世界已經找不到了,但並非不存在,起碼在黃婆婆的所學中,憑藉著元神,眾生之間猶如彼此相連的一張巨大的網,找一定能找到,隻不過要花點周折而已。所以黃婆婆替我想得這麼周到,我心裡很是感激,隻是因為我知道從此刻開始,我的爺爺會暗暗保護著我,心裡即便是對刹無道非常痛恨和畏懼,也還是溫暖的。

在送彆我之前,黃婆婆特地在我的肩膀、手肘、手腕、膝蓋四個地方,按下了她的“金剛印”,雖然不一定管用,總之她能夠替我想到的一切,她都做了。我和她之間,來回幫忙都不會談錢的,所以我欠她的我估計這輩子很難還清。

從黃婆婆家裡出來以後,已經臨近深夜了。大渡口的夜晚比彆的區似乎更安靜一些,安靜到我幾乎快能聽到旁邊那棟樓裡兩夫妻吵架的聲音。我回到停車的地方,打開門上車,點燃了火卻又熄滅,我燃上一支菸,把車窗儘可能地開到最大,撥出的煙霧在路燈下顯得很刺眼,岔路口外的車輛因為人少車少的關係呼嘯得飛快,一閃而過隻留下一道光影停留在我的視網膜裡。右側公園裡那個臟兮兮的湖也因為寒冬的關係枯竭得隻剩下了臭烘烘的泥巴。重慶的冬天幾乎是看不到月亮的,但那並不表示它不存在,它依舊藏在雲層後麵,我望著它,它也望著我。在我的眼裡,此刻我是靜止不動的,因為我在車裡哪兒也冇去,可是在月亮的眼裡,我的速度卻跟地球的自轉是一樣快。也許當我這些年自以為是的生活著,以為一切默默而平常,卻其實是在迅速地消耗我的光陰。得罪了不該得罪的勢力,卻讓我因此對自己有了更多的感悟。至少我懂得了大拇指拗不過大腿的道理,拗得過或拗不過是能力問題,拗不拗卻是態度問題,事已至此,也冇什麼好顧慮的了,該來的一切,統統都來吧!

夜裡12點半,手機響起,我收到一條簡訊。

“我已上車,一切安好,勿念。”

是那個幫我送老奶奶回家的同行師父發來的,關上電話,丟掉菸蒂,打燃車子,滿懷忐忑心事,但依舊朝著回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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