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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 飯局


車開了十多分鐘,在一家酒樓麵前停下,我永遠都記得那家酒樓,儘管在我幾年後離開昆明的時候,它已經倒閉不在,味道也算不上是出眾的,不過那卻是我在昆明吃到的第一頓飯,一笑滇。在連續吃了很多頓泡麪以後,這裡的野山菌燉乳鴿讓我吃得熱淚盈眶,還有他們店裡的一道所謂的招牌菜,菠菜豆腐湯。

席桌上,我正在因為武師父待客不夠大方而暗暗嘲笑,心想人家瞎子師徒大老遠來一趟,你帶著下館子怎麼來了個這麼寒酸的湯啊,我在重慶的時候,根本就不吃。我是個心裡有事就容易表現在臉上的人,也許是有點明顯了,年輕人悄聲問我,你在笑什麼,我說冇事,就是這道湯有些清淡了。瞎子說,這個湯是我點的,專門點的。

我本來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就是擔心我的調侃被武師父給聽見了,卻始終冇躲過瞎子的耳朵。都說瞎子的耳朵可以代目,那是我第一次見識到。於是我有點尷尬,傻笑著撓撓頭。瞎子笑著說,這家酒樓,每次我來昆明,武師父都會帶我到這裡來吃,不為彆的,就因為他知道我喜歡這裡的清靜,還有乳鴿。而今天這道菠菜豆腐湯,卻是我特地為你點的。

我?我又不愛吃這個菜,人類進化了幾萬年才爬上了食物鏈的頂端,為什麼還要吃素啊,尤其是這種雙素湯,多寒酸呀。瞎子告訴我,之所以特地為我點了這道湯,是因為這道湯原本有一個深意。他告訴我,朱元璋當初在冇當上皇帝的時候,帶兵打仗。路過一個小村子,冇了糧食,於是當地的村民就自發給他們做飯菜慰勞軍士,其中有一道菜,就是菠菜豆腐湯。瞎子說,當時朱元璋也是餓得不行了,抱起湯碗,很快就吃光了,朱元璋雖是和尚出身,但是卻是個不折不扣的酒肉和尚,菠菜和豆腐都是素食,卻讓他吃得津津有味,於是他問村民,這道普通的湯是怎麼做出這樣的美味的,村民說,這道菜,叫做紅嘴綠鸚哥燉白玉湯,名字取好聽點,也符合朱元璋當時的身份。後來他當了皇帝,卻念念不忘這道湯,於是出巡再次去了那個村子,請村民做給他吃,吃到嘴裡,才覺得索然無味。就是普通的菠菜豆腐湯。於是朱元璋不解,就問村民說,為什麼當初的味道現在卻覺得不那麼好吃了呢?村民說,那是因為你當初在逃難,很久冇好好吃飯了,所以懂得珍惜。而你現在錦衣玉食,好吃的東西吃了太多,自然也就不稀罕了。於是朱元璋回了皇宮,這道菜當初的美味,就隻能作為記憶,永遠的在他的腦子裡了。

我很是不解,於是問瞎子,這道湯的故事,跟我能有什麼關係?瞎子放下手裡的筷子,把筷子放在徒弟給他夾菜的那個小碗上,麵朝著我,語重心長的對我說,這就和你現在的狀態很像,你是逃出來的,但是你卻不知道你自己能乾什麼,就算是今天你跟我們一起坐在這裡吃飯,你也無法融入我們這個圈子,那是因為你在抗拒,或者說你根本就冇相信自己會是我們當中的一員。瞎子頓了頓說,給你吃這道湯,是為了讓你明白,過去的生活,永遠都是過去的,不管你是基於什麼樣的動機而離開家裡,弦拉開了,就冇有回頭的箭,你必須明白你自己所走的每一步,都會對自己的將來產生深遠的影響,就好像朱元璋當時冇曾料到一道普通菜湯,卻能夠讓他記住一輩子一樣。這道湯,是他前後地位的分界線,吃到這湯的之前,他是個潰敗的將領,而之後,卻成了皇帝。所以當你喝完這碗湯,今後自己的路不管如何,我且問你,多年以後,你還能想起這道湯的味道嗎?

事實證明,多年以後,我依舊記得那道湯的滋味,卻怎麼也無法找到相似的味道,即便是我專程去一家餐館,請最好的廚子給我做,喝湯以前的心境,也就永遠無法找回來。就跟孟婆的那碗湯一樣,能夠讓你忘記一切的痛苦,卻也忘記了從前的快樂。真的是時候跟過去的自己說再見了嗎?其實聽完瞎子那一番富有禪理的話,即便是自己似懂非懂,我卻突然懊惱起來,我懷念,也捨不得,我想要回家,卻發現腳步的方向,和家是相反的。

我思考了一會,決定了。我要喝完這碗湯,我要和過去的自己告彆,就算我是很多人眼裡的壞小孩,在我無法改變你們眼光的時候,我隻能改變我自己,我要做一個頂天立地的人,就從今晚開始。

於是我端起那個大碗,一碗一碗接著喝湯,試圖把這道湯的滋味牢牢記在自己的腦子裡,而在此期間,大家一句話也冇說。我注意到了武師父的神情,他愣愣地看著我,眼神裡冇有初見我的時候,那種無奈和尷尬,我也知道,此刻武師父的心,在開始慢慢變熱,繼而融化。

等到我喝完,打了一個響亮的飽嗝,瞎子微笑著,轉頭麵對著武師父,對武師父說道:

“我把他拜托給你,可以嗎?我的朋友。”

武師父冇有回答,但是眼睛卻一直看著我。那是我第一次讀不懂一個人的眼神,他的眼神裡,有那種堅毅卻能洞察人心,細膩卻帶著悲傷的感覺。而和他目光相接的時候,卻是我第一次仔細觀察起這個被人稱作天師的“武師父”。

他個子不太高,這從初見的時候我就已經發現了,穿著打扮,就和他那個年紀的其他人冇有太大區彆,如果一定要我仔細描述武師父的長相,那麼他給我一種挺不真實的感覺。他臉上很多皺紋,這讓他看上去比實際年齡更大了幾歲,左臉頰上,有一顆米粒大小的黑色肉痣,臉上有些斑,我想我到了他這個歲數,肯定也是如此。眼角的皺紋最為明顯,還有鼻梁兩側的法令紋,看得出他一定操了不少心。武師父的頭髮挺長,但是他冇有梳我這樣俊美的中分,而是整了個大背頭,雖然絕大多數都是黑髮,但是那些白髮卻清晰可見,他耳際的頭髮給塞到了耳朵背後,於是我發現他的耳朵尤其是耳垂是比較小的。按照我們家鄉的說法,耳垂小的人,就是福薄的意思。難怪電視裡那些大官,很多都是胖乎乎的大耳朵。他的鼻梁比較挺,總體來說,鼻子還算比較大。當然我之前聽說過,一個男人的鼻子大小和他的某些能力是相互呈正比的,這個我就冇有辦法求證了。武師父的眉毛和眼睛之間的距離,稍稍微近了一點點,也就是說,也許他自認為很正常的表情,在我們看來,像是有點躊躇皺眉的樣子。也正是因為如此,他的眼皮有一點點耷拉,看上去是個雙眼皮的樣子,但是卻更像是因為歲數大了,眼皮鬆弛,從而產生的疑似雙眼皮的樣子。而他擺在桌上十指互扣,他的手黝黑中帶點蠟黃,手指比較粗短,兩手的食指和中指,都有些分外的焦黃,我想那是因為他抽菸的緣故。他左手的手腕上帶著一串用紅色繩子編成的辮子狀的東西,每隔大約一公分,有個小小的很像是豌豆的銅質小球,小球連通繩子的兩側是看上去像玉片一樣的東西,而繩子的另外一側,則掛了個很小的鈴鐺,就像是小時候上學,上課的時候老師搖的那種帶把手的鈴鐺。脖子上有一道比較明顯的疤痕,從右耳垂的下麵一直斜斜地延伸到脖子動脈的附近,看上去有些嚇人,但是看得出他刻意在掩飾那道疤痕,因為他的脖子始終下意識地朝著右邊微微偏去。他有鬍子,嘴唇上麵和下巴都有,下巴上的鬍子比較長,但是略微朝著喉結的方向捲曲,看上去挺像是一隻山羊。

總的來說,武師父給人第一眼看上去,絕不是街頭巷尾那種普通中老年人,更像是一個剛剛從廣場打完太極拳的健身愛好者,算不上和藹可親,但卻給人一種知性又仙健的感覺。仔細看了他的外貌後,我就比較容易把他和“天師”倆字聯絡到了一起,隻不過他在我打量他的時候,一直冇有說話,隻是用那種眼神看著我,我知道,他也在打量我。

緊接著,武師父把身子往後一靠,手也隨之放到了桌下,他苦笑著對瞎子說,老瞎子,你知道我現在不收徒弟的,你這不是叫我為難嗎?瞎子搖頭說,老朋友,來的路上我給他摸了骨,不敢說一定能在你下麵混得順風順水,但是他的確是乾你們這個的料,他還年輕,今後還有無數個可能性,其中一個可能性在於你,隻希望你信老瞎子一句話,彆說你不收徒弟,他若是個瞎子,我都有意收他當徒弟呢。瞎子說完這句話,和武師父一起笑了起來,我也跟著傻笑,但是我卻不知道我在笑什麼。武師父說,即便是如此,你是怎麼肯定我一定會收下他,並且教他東西呢?老瞎子說,聽完我接下來的話,你就會明白了。

武師父有點好奇地說,是嗎?那你說來我聽聽。瞎子轉頭對年輕人說,你去讓服務員拿些茶杯,然後拿一壺茶過來。年輕人點頭去了,我說要不我去叫吧,瞎子按住我說,你彆走,接下來的話,你也要聽著,你要明白,這一切都是和你有關。

我不敢說話,於是坐下。等到年輕人把茶杯和茶壺拿過來後,堆在了瞎子麵前的桌上。瞎子伸手摸索著那些杯子,然後把杯子擺成了兩層。第一層是三個杯子,底朝上,擺了個“品”字形,而在這一層的麵上,買了一個茶杯,卻是口朝上。接著他提起茶壺,對武師父說,老朋友,見笑了。說完就開始往那個口朝上的被子裡倒水。

他倒水的速度不快,但是杯子畢竟不大,很快杯子就裝滿了。然後茶水溢了出來,接著順著底下那三個杯子的四周,灑了一桌子。但是他依舊不停手,還在繼續倒,我不解地望著那個年輕人和武師父,我那意思是你們還是快點阻止他吧,待會就把褲子給打濕了。果然武師父對瞎子說,老瞎子,彆倒了,水漫金山了,但是你這是什麼意思?瞎子說,如果你把你的東西奉獻給彆人,不管這個彆人是幾個人,如果他們都背對著你,不肯接受,那麼你告訴我,你的這些東西,對他來講是有用的還是冇用的?說完,他指著那三個底朝上的杯子。武師父不說話,瞎子轉頭問我,你說呢?我說冇用。他點點頭,說這就好像武師父一樣,開山了很久,卻後繼無人。那是因為你的本事,並未被大多數人所接納,他們認為你是胡說八道,認為你在裝神弄鬼,都背對著你,無法接受甚至理解你的好意,那麼你的好意,對彆人而言,就是垃圾。

說完他又七手八腳地把底線那層的杯子換了個麵,變成和上麵的那個杯子一樣的方向,然後把上麵那個杯子裡的茶拿起來喝掉,重新擺上去,接著繼續倒水。茶水從第一個杯子裡溢位來,雖然灑了不少,但是還是很快因為流向的關係,把下麵三個杯子都灌滿了,而此刻瞎子卻精準地停手,說,假如人家願意敞開門歡迎你,那你的東西,能夠填滿需要這些知識的人,而如今杯子都滿了,你的杯子依舊也是滿滿的。同樣的容積,同樣的茶水,但是它們卻把你舉在頭頂上。或者你可以選擇裝作清高的高高在上,任憑你把你的東西多麼無私地奉獻,但彆人卻不見得領情。你堅持那麼多年,為的難道隻是掙錢嗎?你們這行的人我也認識不少,他們在照章辦事的同時,也會極大的去弘揚自己的手藝和本門的文化,你冇了傳承,你要怎麼向你死去的師父交待呢?我知道你這些年掙了不少錢,可是你告訴我,我的老朋友,你快樂嗎?

大家都冇再說話,其實這些道理,我也能明白。不過老瞎子用這樣的方式,讓我印象更加深刻罷了。瞎子繼續說,假如今天你拒絕了這個年輕人,你其實是拒絕了你自己。當年的自己。不過我始終不會強迫於你,假使今天你堅持不答應,那也沒關係,吃完飯,你和我一起,送這個年輕人出去就是了。

其實到了這個地步,我本來心裡的抗拒已經被瞎子的一番話給磨冇了,儘管還不是很明白眼前這個武師父到底是乾什麼的,但是此刻我卻真的挺想要拜他為師的。這時候瞎子問我,年輕人,你用你的心回答我,這位武師父,你願意跟他學習嗎?於是我點點頭,再度意識到瞎子看不見,於是說,嗯我願意。

武師父還是冇有表態,隔了好一會,他才說,你叫什麼名字?我突然變得很緊張,然後結結巴巴地說,我,我叫李詣凡。武師父問我,哪個詣啊?我說,造詣的詣,就是“造詣非凡”的意思。武師父笑著說,非凡不非凡,現在可說不準,現在還是平凡。我點頭說是,其實我以往跟彆人介紹自己的時候,總會說個造詣非凡,冇有彆的意思,隻是單純讓人家更好理解我的名字而已。

武師父說,收徒這件事,我從來都不看熟人不熟人的麵子。因為徒弟有徒弟的性子,熟人頂多是介紹,性子還是要日子才能看到的。李詣凡,今晚你自己安排下,明天酉時三刻,按照我待會給你的地址,來找我。

我說好的,謝謝師父,不過你能不能跟我說下酉時三刻是什麼時候啊?我聽不懂。武師父和瞎子都哈哈大笑起來,瞎子說,酉時就是下午5點過到7點之間,三刻則是四十多分的時候。這些你將來都會學到的。武師父說,老瞎子,我現在可冇說要收他啊,一切等到明日再說。

後來聊的話題,大多我都聽不懂。而年輕人一直在跟我喝酒,說些你好好跟著武師父,將來我們還來看你之類的話。那一晚,我突然接受到很多以往從未有過的訊息,一時半會兒,好像是做了一場夢一樣,難以使用。

飯後送走了武師父,年輕人和瞎子堅持要我和他們一塊去住店,甚至說房費都給我出了,看樣子我囊中羞澀,早就被他們看出來了。找了家旅館住下,當時還冇有快捷酒店,而且旅館大多不需要身份證。瞎子和年輕人住在我的隔壁,而我單獨住了一間。那一晚我卻怎麼都睡不著,但凡一個正常人,突然在短短的時間裡,發生這麼多和自己以往生活相去甚遠的事情,我想誰都會和我一樣。到了午夜的時候,我起身到樓下登記入住的地方,花了4塊錢,打了個長途電話,打給家裡的。我媽聽到我的聲音都擔心得哭了出來,問我在哪,我說我在外地呢,我決定好了,不唸書了,好好打拚下,等我掙到了錢,就回來孝敬你們。我媽媽雖然嘮叨,但是她卻一直拿我冇什麼辦法,於是他讓我爸來接電話,我想我爸當時是還在生我的氣,誰叫我一聲不吭地就走了,於是我在電話裡聽見媽媽喊了爸爸好多聲,但是爸爸的反應似乎是不願意接電話,我突然感到一陣心酸,於是,默然地掛了電話。

第二天一大早,我幾乎都冇睡著多長時間。起身後,在床上傻乎乎地坐了一陣,很無聊,我知道,無聊的是我不知道接下來的路應該怎麼繼續。我心裡依舊存在矛盾,但卻冇有釋懷這個矛盾的方法。起身刷牙洗臉後,偶然一瞥,發現在我房間的門縫下麵,有一張對摺了幾次的白紙。

我撿起來的時候,原本以為是什麼牛皮癬小廣告,但是打開一看,卻是一封信。

信是瞎子師徒寫的,看樣子是瞎子口述,年輕人執筆的。信的內容,大致是在交待我,不要對自己的人生灰心,雨後總會出現陽光,在人生的每一個低穀的時候,懂得從雨後小草上,發現一絲新的希望。還叮囑我,即便是遠在天邊,也不要忘記自己家裡的人,就算他們不讚同此刻的所作所為,但那終究是自己最親的人,而有父母的地方,才叫做家。瞎子說,作為一個男人,理應要明白家的重要,以及對家的責任。他舉例告訴我,蝸牛之所以爬得緩慢,那是因為它的背上有個家。而成長也是如此,誰的成長都會遇到麻煩,努力活,但要朝著陽光。

信的末尾是一段小字,寫著送君千裡終須一彆之類的話,並且告訴我,武師父說要我酉時三刻去找他,那是讓我白天能有更多的時間去思考,考慮這一步,究竟是否應當邁出去,給了你足夠的時間,那麼你的決定就應當慎重和負責任,一旦決定了,就不要質疑自己的決定,就算是錯了,也要錯得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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