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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霓虹


如果要追溯靈魂或是鬼魂來自哪裡,坦白說,我不知道。也許從一開始出現生命的時候,它們就一直存在,或者更早。世界上的萬事萬物都是具有靈性的,而這種靈性卻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夠感覺得到。於是千百年來,爭議不斷。所以自打我開始接觸這行的時候起,被顛覆的不僅僅是對這一切的認知,甚至還包括了我以往對他們那種凶殘可怖的看法。我們如今生命的存在,根本無法說成是一個偶然,而我們每一個人眼裡看到的世界,也或許都不一樣。

我記得我在最初跟著師父的時候,他拿來一個梨子,問我這是什麼,我說這是梨子,他說梨子長什麼樣的,我告訴他,黃色的皮,皮上有小黑點,樣子像倭瓜。師父說,冇錯,如果要他自己來說,他也會這麼描述。但是師父告訴我,並不一定我認同的“黃色”,就是彆人眼裡的黃色。也許在我眼裡和腦子裡,黃色代表了一種固有的顏色,而在彆人的世界裡,這種顏色或許是我看上去的綠或者紅,而恰好那種綠與紅,對他而言就叫做黃色。又比如當我看到一個人的時候,他有兩個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他看我也是一樣,而我們卻從來都冇有去深究過我們口中的“兩個”,和彆人認知中的“兩個”是否是同樣的概念。

當時師父這麼跟我說的時候,我也一時很暈,但是後來仔細這麼一想,也覺得說得很有道理,這讓我想起了以前上學時候,老師曾經說過,蛇看我們人類是一團紅色,蜻蜓看我們人類,好像是六個重影,有了科學上的佐證,我相信這些就顯得特彆理所當然,這也算是片麵的讓我懂得了為什麼有些人具有陰陽眼,而我卻始終冇有的原因。而這個道理我徹底想通,是因為2004年的一個業務,我才明白原來我們雖然和他人有所交集,但在彼此之間,或許還存在著另一個隻被自己認可的世界。

2004年我一個朋友受人之托找到我,我這朋友是個萬州人,大我10來歲,早幾年跟著他老爹在萬州開牙科診所,後來生意做大了就在重慶也開了幾家連鎖,我的一顆大牙就是他親手給我補上的,所以我想他對我的牙齒應該是非常有感情的。這次他來找我,卻是因為他認識的另一個朋友的關係,他說他那個朋友姓馬,是他的大學同學,學醫幾年以後冇能進入醫療單位工作,於是就回老家豐都開了個餐館,這趟就是他的餐館鬨鬼了。

我當時聽我這朋友說的時候,還覺得挺好笑的,我逗他是不是餓死鬼來找吃的了?他說不是,正好最近也要去一趟豐都看看自己的連鎖店,說具體情況他也不是特彆清楚,但是我們可以同去,他會安排我跟那個馬老闆見一麵,當麵聊聊,至於費用,他有錢,隻要你彆太黑就是了。

聽到他有錢三個字的時候,我覺得我的生命都煥發了光芒。

老實講,我大概是2002年年初的時候回的重慶,在直到2004年期間,我都一直接些雞毛蒜皮的小單做做,錢掙得不多,但勉強夠用,餓又餓不死,發也發不了財,我原本安慰自己說這麼幾年就當是給自己積攢經驗和名望吧,雖然在本地行內,我也算的上是後起之秀。但不得不說的是,那幾年,的確有些清苦。師父說他曾經也是經曆過這樣的階段的,人在**的時候,要享受成就,人在低穀的時候,要享受人生嘛。

我一直把這句話用在我的生命裡,所以這麼幾年下來,我一直過得貧窮。而轉變這一切的,就是因為這次的這個單子,從那以後,我買了房買了車,開始假裝得意逍遙知足的生活。

於是當下我便答應了我那朋友,第二天便坐著他的車去了豐都。雖然在重慶生活了這麼多年,對豐都也是早有耳聞,但是那還是我第一次去。這座長江邊上的小城,它的出名並不是因為它特產的豆腐乳,而是因為這是一座傳說中的“千年鬼城”。

小時候如果調皮搗蛋發生危險了,例如我偷偷跟著一群夥伴下河遊泳,或是在狹窄的馬路上跟汽車賽跑,又或者是去攀爬煙囪上的梯子,每當我乾這些的時候,不被我媽知道也就算了,被她知道了,她一定會對我說:“你是不是想到豐都去報個到?”所以從小時候開始,我就不自覺地把豐都跟翹辮子聯絡在一起。我聽說過豐都有舉世聞名的鬼神氛圍,也有傳說中的“陰曹地府”“奈何橋”“黃泉路”等,我在雲南學習期間,我也曾就這個話題跟我師父聊過,師父告訴我,世界上從來就冇有一座真正意義上的“鬼城”,隻要有生命存在的地方,就會有死亡,隻要有死亡的地方,就會有鬼。如此說來,處處都是鬼城。連外國也是。當然我也問過師父外國人死了是不是也有鬼,師父回答得就比較幽默了,他說莫非你覺得中國纔有鬼?那中國人也太命苦了。於是從那個時期起,我便漸漸在自己的世界觀裡,分出了一部分,交給鬼來支配,他們與我們的時間和空間重疊交錯,隻不過是生存在我們所不知且無法見到的維度罷了。

師父還告訴過我,關於豐都,其實之所以能夠發展為“鬼城”,實際上是源自於一場誤會。

在重慶還冇成為直轄市以前,整個川東,包括現在的湘西和鄂西,還有北黔,幾乎都是深受古巴文化和巫文化影響的區域,在商朝的時候,就已經是巴人活動的中心區域。而期間有其中一支名為氐羌的巴人部落,因和商朝的對抗,從眾多巴人的部族裡分離了出來,準備順著長江逃往現在的武漢一帶,卻在途經幽都的時候因為部族首領“土伯”的第6個兒子出世,就在那裡短暫停留。當時的幽都就是現在的豐都,而且當時隻是一個小小的古羌族的村落。土伯向村子首領要求分地來安紮自己的族人和軍隊的時候,遭到了古羌族人的拒絕,他當時就起了殺心,於是親自帶著800氐羌勇士夜襲了村子,除了婦女老人和兒童,幾乎殺光了全村人,接著他便迫使古羌族人充當勞力,在依山的地方給自己修建了一座寨子。住進去以後覺得這裡地勢非常好,於是打算不走了,當時的商朝恰好滅亡,周朝的君主忙於安頓各地的叛亂,也就暫時冇把土伯這樣的小蝦米給放在眼裡。而當時正宗蜀人已經因為戰亂分散到了各地,再也難以凝聚起來,於是土伯覺得自己是眾望所歸,就在幽都自立為王,稱自己為“鬼帝”。氐羌原本是由古羌族分支出來的三支的後代,早在炎黃時期,古羌族便已經存在,後來漸漸就分化為羌族、古羌族、漢族。三族的結合,就衍生出一代巴蜀。而氐羌土伯滅了古羌族村子的行為,以下犯上也就算了,甚至是種欺師滅祖的行為。後來的很長一段時間,因為土伯自稱“鬼帝”,稱自己的族人為“鬼族”,幽都也就因此而漸漸變成了鬼城。而事實上那個時代,他們崇尚的並非真正的“鬼”,而是“巫”。而後來因為時間久遠且各種文化的互動,才讓這個原本是個小村子的小地方,成長為舉世聞名的“鬼國神宮”。

所以在路上,我對豐都的嚮往就是在《鳥瞰新重慶》裡麵,那個巨大的山神,還有各式各樣古代留下的妖魔鬼怪,吐著長舌頭的吊死鬼冇有腦袋的斷頭鬼,以及被砍手砍腳,上刀山下油鍋的尖耳朵小鬼們,還有那些從棺材裡因為突然發情而站起來的穿清朝服裝的殭屍。卻直到到了才發現,這個美麗的小縣城,除了處處都散發著鬼城獨有的風情以外,和我生活的城市,幾乎是一樣的。而比起我所生活的水泥叢林,我似乎對這樣的地方更加嚮往。

到了豐都以後,我朋友給馬老闆打了電話,順便也帶著我在城裡吃了一頓。我朋友告訴我,來豐都必須吃的東西,莫過於白砍雞了。白砍雞我在家也常常吃,卻經常因為佐料的問題,而冇有那麼美味。於是在豐都吃到的那一份白砍雞,算的上我人生中吃過的最美味的一頓白砍雞,以至於後來我吃白砍雞的時候,常常覺得索然無味。

吃飯間馬老闆也來了餐館,由於我們坐的是包房,關上門也還是可以談事情。於是吃完以後冇趕著結賬,我就請馬老闆把自己遇到的事情跟我說了一下。

他說大概在1年前的時候,他從彆人手裡收了個餐館過來自己做,因為之前的那個老闆把這個餐館在當地算是經營得有聲有色,恰好不知道他是因為什麼原因要將自己的產業轉讓出來,而那時候馬老闆剛好手裡閒錢也多,也正有進軍餐飲業的打算,於是雙方很快談好條件並簽了轉讓合同。馬老闆告訴我,他甚至連這家餐館的名字和廚師都冇有更換,就是為了沿襲這種地道的口味,靠著先前那個老闆積攢下來的好名聲,自己也就跟著沾光賺錢了。但是做了差不多半年開始,他的生意就一落千丈了。

我問他,為什麼會一落千丈,是因為換了廚師嗎?因為我是個對吃比較在乎味道的人,同樣的一家店若是換了掌勺的師父,改變了我習慣的味道,我也不會再去吃了。馬老闆說,不是,除了服務員和老闆,什麼都冇有換過。是因為有客人上門來大鬨,說他店裡鬨鬼,這事情傳開了,大家都害怕了,就不再來了。

馬老闆說,這件事情是這樣的,重新開張半年的時間以來,食客們不知道換過了老闆,來吃東西的人還是絡繹不絕的,直到半年後的一天晚上,有兩男一女的食客深夜去了他們店裡,點了菜打算吃個宵夜,上菜的時候,他們卻發現盤子和碗裡,裝的全是紙做的元寶錢紙一類的,他們當時就覺得自己好像被店裡的人給戲弄了,就大聲訓斥那個上菜的人,罵著罵著,就動了手,抄起桌上的盤子就給上菜那人砸了過去,而盤子卻從這個人的身上貫穿了過去,直接砸在了地上。其中一個食客還以為是自己眼花了,就又上去打了一拳,發現自己眼前看到的人,好像是空氣一樣,根本碰不到。然後那個上菜的人,突然像是整個人都溶化了一樣,就消失了。這才被嚇到,認定自己撞了鬼,於是呼天搶地的逃走了,其中的那個女的還在逃出門的時候被車給撞傷了,於是幾天以後,那三個食客就帶著很多人來店裡門口鬨事,要老闆賠錢還要討個說法,四處給人發傳單說這裡鬨鬼,最後還是警察同誌來了,才把那三人給勸了回去。

雖然警察平息了這件事,但是這件事已經開始傳開,造成了很惡劣的影響,生意還是在照做,但是但凡聽說過這個傳聞的人,哪怕是自己的一些老熟客,都不再來吃飯了,於是生意一天不如一天,到了目前,已經到了麵臨關門大吉的地步了。

我聽完他說的,我就基本上能夠判斷出,這種先乾一陣子人事,讓彆人看到,最後又溶化般消失的鬼,在我們的行內,叫做“吊子神”,雖然名字裡有“神”字,那卻是雲貴川一代的普遍喊法。它非但不是神,還是非常低級的一種鬼。而正是因為它低級,所以常常會無緣無故被人給看到,甚至看到它是怎麼消失的。這種鬼的形成,是因為在世間有放不下的東西,這種放不下就有彆於“執念”,執念是想不通,而不是放不下。而這類鬼的形成,其過程是矛盾而糾結的,也就是說,當它成為鬼魂的時候,基本上是處於一個神誌不清的狀態,而這又有彆於那些49日後纔開始混沌的鬼魂。吊子神一般是苦命人,因為它出現後往往會重複去做一些生前常做的事情,並且還冇來得及想到其實自己已經死了,而當它意識到自己已經死了,是個鬼的時候,就會扭曲著消失。直到下一次出來,先前的又全部忘得乾乾淨淨。如此這般周而複始的反覆出現和反覆消失,除非是自身的能量消耗殆儘,或是遇到擁有帥氣麵龐的獵鬼人,否則將一直持續下去。而必須要說的是,這種鬼魂完全無害,人們看到了對它的害怕,也僅僅是害怕它鬼的身份而已。

於是我問馬老闆,你店裡是不是辭退過傳菜師父,或者是服務員,然後他後來在你不知道的情況下死了?馬老闆說不是,自打他接手這個店以來,就一直是原班人馬,一個人都冇有更換。我說那當時發生鬨鬼事件的時候,除了那幾個食客以外,難道冇有其他店員看到嗎?廚師是炒菜的呀,他怎麼說也該知道自己炒好了菜是遞給誰上菜的吧?馬老闆苦笑一聲說,怪就怪在這裡了,我的店是夜裡12點就準時關門,店裡也不會留下守夜的人,而那天的那些食客說他們是淩晨3點多纔來店裡吃飯,那個時間段我的店是大門緊閉的,一個人都冇有,他們怎麼進去的我都不知道,撞鬼的事情我不就更不知道了嗎?

我這才明白,原來那個鬼,不但是給人上了元寶蠟燭當菜吃,還主動開門幫馬老闆做生意,這倒是第一次聽說。一時也想不出個頭緒,我就叫馬老闆帶著我和我朋友到他店裡看看去。我朋友說他還得去自己的牙科裡瞧瞧去,就不跟著我們一起了,晚上過來找我們一道吃飯。因為我深知我的這個朋友是個也是個吃貨,再加上馬老闆自己也是做餐飲的,想來味道是值得期許的。有了吃做動力,我也就不淡定了許多。

他的店開在一個堡坎上麵的街邊,算不上是鬨市,但也不偏僻。重慶有很多這樣的小店,地方雖然不好找,卻非常美味。於是聞名而來的人絡繹不絕,酒香不怕巷子深,大概就是說的這種。馬老闆的餐館是一個兩層樓的格局,二樓大概是包房一類的,外牆上有一個霓虹燈,寫著他店的名字。進了店子裡以後,廚子服務員全都因為冇有生意,而坐在大廳打瞌睡。我跟馬老闆說,你能不能放大家半天假,有些行內的東西我也不方便讓人家看見。於是馬老闆讓那些廚子服務員都自己回家休息去了,我等人走完以後,關上店門,在屋子的角落都灑了點墳土,然後操著羅盤就開始在店內尋找鬼魂的蹤跡。

有鬼,這是必然的,我在廚房裡,大廳裡,還有收銀台裡麵,都發現了鬼魂的蹤跡。隻有一隻,因為羅盤的反應是一樣的。收起羅盤,對馬老闆說,老馬你這裡的確是鬨鬼哦,而且從痕跡的分佈來看,這個鬼跟你的店有莫大的關係,好像對你這裡的環境非常熟悉。你要不要跟我好好回憶一下,這期間來過些什麼人,又離開過什麼人,這些人去了哪裡,是不是死了。馬老闆斬釘截鐵地跟我說,絕對冇有啊,他的員工都是從之前那個老闆那裡一起接手的。於是說到這裡,我和他都不約而同地想到了原來的那個老闆。馬老闆甚至說,是不是因為以前那個老闆做這家店的時候發生過什麼,然後他也遇到鬨鬼的事情了,預見到會影響生意,然後就把店子轉讓給我了?

我說,有這個可能啊,做生意的人總是遮遮掩掩的,這很正常,就好像你去租房子一樣,要是這房子裡死過人,冇人告訴你還不是照樣住進去了,但是要是有人跟你說這屋子有人橫死過,恐怕是誰也不願意再在這樣的房子裡居住了。於是我跟馬老闆建議,以請他回來吃飯為理由,那先前的那個老闆約到店裡來,好好談談看是不是能夠套出點什麼話來。

馬老闆答應了,當下就給以前的那個老闆打了電話,那個老闆說正好自己也想來吃個飯,順便看望下自己的那群老員工們。於是我們纔想起了已經叫員工回去休息了,冇有辦法,馬老闆隻得又用以前的老闆想跟大夥吃個飯為理由,又心急火燎地把大家給叫了回來。

到了晚上7點多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我那朋友也從自己的診所裡過來了,員工們也各自回了店裡,準備好了飯菜,再在門口放上一個水牌上麵寫著今日停業。全部人,靜靜等著以前的那個老闆來。到了7點半的時候,那個老闆來了,進門後先跟馬老闆打了招呼握個手,然後就對馬老闆說,兄弟,你這外麵的霓虹燈怎麼是壞的呀。馬老闆笑著說,一直都是壞的,修了無數次也修不好,甚至叫來燈飾公司,請他們完全更換了線路,那霓虹燈上店名的其中兩個字還是不亮,最後也冇有辦法了,好在這個店的聲望在外,也有很多熟客,有冇有這個燈其實也就無所謂了。

那個老闆姓張,他聽馬老闆這麼說,歎了口氣,說他對這家店還是很有感情的。然後他微笑著望著跟我們坐在一桌上的那些廚子和店員。我能夠看得出,這個張老闆以前在開店的時候,一定對他的員工非常好,否則大家也不會一叫就回來了,更不會這麼勤勤懇懇地幫著新老闆來打理這家店。於是新老闆舊老闆和一幫老員工,以及我和我那朋友,就這麼愉快地吃了一頓。

飯後,大家各自散去,馬老闆則留下張老闆,說是要談談,我此刻已經察覺到張老闆大概也是不知情的一個人,因為他的舉動和表現跟我們之前猜測的很不一樣。關上門以後,我們就在大廳裡談,馬老闆完整仔細地告訴了他事情的全部經過,張老闆很是吃驚,因為他絕對想不到自己的老店裡,竟然還會發生這樣的事情。當馬老闆問到張老闆,他當初經營餐館的時候,是否有員工或是老食客,是去世了的,張老闆說冇有,然後想了想,說那段時間他的太太去世了,他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才決定不繼續經營的。

張老闆還說,這家店已經做了10年了,張老闆跟他老婆都是當地一個廠裡的職工,後來因為國家的某些調控政策成為了最早幾批的下崗職工,失去了生活來源,孩子還要吃飯上學,於是兩口子就四處借錢,開了這麼一家小餐館,一開始門麵隻有現在的一半大小,因為兩口子都是爽快的人,自己的手藝也還不錯,回頭客漸漸多了起來。很多食客在這期間還跟他們成了朋友,後來還完了借來的錢,又掙了不少。於是也租下了隔壁的那個門麵,然後把牆打通,纔有了現在這家店的規模。但是在去年的時候,他老婆因為長期在油煙環境下,肺上出了點問題,然後病情一直拖著,拖得久了,也就治不好了。所以在去年他轉讓這家店之前不久,老婆去世了。他一個人在這個地方難免很多回憶,於是就決定把店轉讓了。張老闆還說,這家店的名字,總共有三個字,第一個字是張老闆名字裡的一個字,第二個字是老婆名字裡的一個字,最後夫妻倆給了第三個字“苑”。說完張老闆朝著門外一指,說那個霓虹燈招牌,不亮的那個字,就是我老婆的名字。

說到這裡,大家似乎都和我一樣好像想到了什麼,張老闆有點激動,他說,你們會不會是覺得,我老婆的鬼魂回來了?我們都沉默不語,這其實是已經給了他答案,一個50多歲的大男人,竟然因此而痛哭起來。

馬老闆遞給他一支菸,開始安慰他。我則思考著。我尋思這事應該是**不離十了,因為這一切隨便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個簡單的巧合,再加上外麵那個不亮卻怎麼都修不好的霓虹燈,我幾乎就能夠斷定,那一晚那三個倒黴的食客看到的就是張太太的鬼魂,但是我還不敢就這麼把話說出口,現在還有兩個問題有疑問,一是廚房,大廳,收銀台是否是張太太生前最頻繁出現的地方,二是夜裡關了門,那些食客到底是怎麼進到屋裡的。於是我問張老闆,您太太是不是常常自己親自下廚,親自給客人端菜,而且平時負責收錢結賬的都是她?他說是的,自己主要就是幫著打打下手,偶爾來了熟客,自己陪著喝幾杯酒,感謝他們的光臨。於是這時候,除了弄清楚食客是怎麼進屋的以外,就冇有其他問題了。

我對張老闆說,我這次來的目的,就是來給這裡出現的鬼魂帶路的,既然現在看上去這個鬼魂是你已經過世的老婆,那你是希望我現在就帶她走,還是?他擦乾眼淚說:“讓我再看她一眼吧。”

就這麼短短的一句話,我便決定,說什麼也要讓他親眼看到。

在豐都縣城,從馬老闆口中得知了一個24小時都不歇業的中藥藥鋪,於是我跟我朋友就直接奔了去。因為張太太並不是每天晚上都出現的,所以等下去,遙遙無期,對她自己也冇有好處。所以我需要找幾味藥材,混合在香裡,誘使張太太的鬼魂今晚就現形。買到藥材回到店裡的時候已經接近深夜了,在大廳裡點上香以後,我們還是按照以往的習慣,12點就關了門,然後買了啤酒跟香菸,遠遠地坐在附近能看到店門的位置,靜靜等候。

時間大概是在夜裡快2點多的時候,街上已經很少的行人了。我不知道是不是豐都人民說過,在鬼城夜裡不要亂逛之類的話,總之2點多的時候,這個堡坎前的路上,除了我們,一個人都冇有。這個時候,店門口的霓虹燈突然亮了,我指的是,完完整整的亮了起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甚至覺得中間張太太的那個字,比其他字更亮。而我們正在集中精神關注那個霓虹燈的時候,店裡的捲簾門自己打開並且捲了上去,透著磨砂玻璃的門,大廳裡的燈也亮了起來。整條街上,就這麼一家店亮著燈,也難怪那三個食客會走了進去。我問馬老闆和張老闆,你們準備好跟我一起進去了嗎?他們雖然害怕,但是還是點頭。隻有我那個牙醫朋友,他說他就不去了,在門口候著。於是我就帶著馬老闆和張老闆,走進了屋裡。找了個桌子坐下,緊張地等待。

接下來我要說的,可能有點恐怖了。

我一直以為張太太的鬼魂會從廚房裡出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看見。可是當我全神貫注盯著廚房門口的時候,眼睛餘光瞟到收銀台的櫃檯裡麵,緩緩站起來一個人,臉色蒼白,而且瘦弱,卻帶著一種看上去有點讓人不舒服的微笑的女人,拿著菜單走向我們。我冇有要說張太太很嚇人什麼的意思,隻是這種讓我很意外的出場方式,著實是嚇了我一跳。但是我能夠理解,因為畢竟她也是因為放不下才留下,不管怎麼說,也都是個可憐人。張先生和馬老闆都是背對著收銀台的,所以這一幕他們並冇有看到。我趕緊使個眼色告訴他們在背後呢。馬老闆顯然有點後悔跟著我們一起進來,他不敢回頭,隻有張老闆,因為不管怎麼說,那都是他的結髮妻子,他開始有點無法自已地哽咽哭泣,他含淚轉頭,看著自己微笑的妻子。冇用的,她不可能還記得住你,至少現在的她是記不住的,這些話我忍住冇說。兩人就這麼對視了一會,張老闆說,來個土豆絲,來個回鍋肉。

張太太飄飄然地微笑著進了廚房,很快,端上來兩個盤子,裡麵裝的全是紙做的元寶,錢紙一類的。不用說,這一定是張老闆在她死後燒給她的。如果我是個不知情的食客,我想我也會把盤子砸向她吧。

我不能做什麼過大的反應,因為張老闆還冇有表態。於是就這麼等著。張老闆卻一聲長歎,哭著把盤子裡的元寶等塞進嘴裡,但是很顯然,怎麼能夠咽的下去?他停下來,望著他老婆,幾度想要開口,卻好像話到嘴邊,又說不出口。終於,他帶著哭音,唱了一首歌。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就像一張破碎的臉,難以開口道再見,就讓一切走遠。這不是件容易的事,我們卻都冇有哭泣,讓它淡淡的來,讓它好好的去,到如今年複一年,我不能停止懷念,懷念你,懷念從前……”

唱到此處,再出哽咽。而張太太好像是因為他的歌聲,似乎察覺到,這一切都已經成了回憶,自己早已離開了這個世界,大概是由於過度的無法接受和掙紮,我們三人,眼睜睜地看著她,扭曲著消失。

看著自己老婆消失不見,張老闆哭得很是傷心。馬老闆一直在拍著他的肩膀安慰他,順便也自己偷偷抹抹眼角的淚水。我問張老闆,現在能讓我帶您老婆上路了嗎?他哭著緩緩點頭,我讓馬老闆先把他扶到外麵去,因為帶路的過程,他還是彆看見的好。接著我在地上用醬油當顏料,畫了個敷,燒掉她帶來的那些紙元寶,唸咒,引魂,然後送她上路。在那之前,我特意給自己到了杯酒,敬張太太一杯。

事後我收集好燒掉的紙灰,用衛生紙包了拿給張老闆,告訴他,回家把這包紙灰,換紅綢布包著,放在你太太的鞋子裡。這是為了讓他們彼此不會忘記對方,要一直記得夫妻倆攜手走過的路。

第二天我就跟我朋友離開了豐都,這一趟,馬老闆和張老闆都主動拿給我超過我預期的酬金,而且是雙份。後來我從我這朋友口裡聽說,這家店的生意又好了起來,馬老闆和張老闆成了店裡的合夥人,共同經營這家店,名字還是那個名字。看樣子張老闆已經從喪妻之痛中重新走了出來,回到了這個充滿他回憶的地方,我也真是替他們欣慰。

而據說,這家店至今依舊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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