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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掛著


2009年年底,一個原本該是我同行的人打來電話。他本是術士一名,但因家族影響的關係,最終放棄了他的手藝,成了一個喪葬一條龍服務小店的老闆。現年38歲,當老闆卻不足五年,拜師學藝卻早已超過十年,他姓溫。當他打電話給我時候,語氣中透著無奈,既然有求於我,我自然明白他無奈的到底是什麼。自從五年前重操家業當起小老闆以後,實則在性質上已經和我們的本行脫離了關係。雖然冇有舉行正式的退行儀式,但他不乾了卻是人人都知道的事情。於是在這五年期間他曾經私下接受彆人的委托,擅自做主的做了一個小單子,卻因此在一覺醒來後瞎了一隻右眼。當時他還不太明白是怎麼回事,直到後來大家提醒他,這是在給他一個警告,彆忘了背後始終站著祖師爺。

他在電話裡並非分享或是介紹業務給我,而是以自己為事主的身份,委托我替他辦事。事情是這樣的,他的表弟在重慶高新區一家知名殯儀館工作,主要的工作就是負責接待,例如有逝者家屬來了,就跟他們介紹介紹每個告彆廳的價格和服務,當屍體運來的時候,他又會裝出一副無比哀傷的表情,好像是死了你比死了我自家人還要難過。後來工作據說發生了調動,他被分配到那兒的骨灰堂,專門負責給那些前來弔唁燒紙錢的人取或存放骨灰。原本我是對這種工作的人非常有好感的,第一是因為他們的工作性質或多或少和我有那麼些接近,二是他們當中的人大體上分為兩類,一類是本身陽火非常旺,如果說鬼怪是毒,那麼他們早已百毒不侵。另一類則是心裡深信人往生以後,會去到另一個世界,於是報以了對生命的一種尊重,來從事這樣的職業。所謂的送行者,一點不低級,反而很高尚。但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當對逝者的尊重和對生命的感悟漸漸能夠給人帶來暴利的時候,人們的悲傷,就來得冇有那麼真誠。哪怕你穿著周正的黑西裝,還帶著骨灰一樣雪白的手套。

老溫的弟弟就是這麼一個人,既懷揣不了對生命的敬重,又無法抗拒對死亡的恐懼,唯一讓他留在這裡工作的原因,就是那一個月上萬元的收入。所謂的殯葬行業,我記得在我很小的時候,至少還不能稱之為“行業”,那裡總是人生的最後一站,不管你的一生究竟有多麼精彩,或許人從出生的那一瞬間開始,就在等待著死亡,而正是因為每天死這麼些人,才讓這些做“死人生意”的人,能夠發上一筆小財。老溫弟弟遇到的問題,就在於他每次上班的時候,接到客人的骨灰存放證,總是要單獨按照上麵的編號,替客人把骨灰取到門口。如果是底層和二層或許還好,如果遇到三四五層,那麼就必須走樓梯或是搭電梯,樓梯狹窄安靜,一個人走難免害怕,因為這身邊有成千上萬的逝者。但是坐電梯,也免不了自己嚇上自己一把,因為電梯速度不算快,而且燈光昏暗。殯儀館有個習慣,在骨灰堂的電梯裡,總是要習慣性地擺上一把木凳子,凳子上罩上一層明黃色的絲綢,但是似乎從來都冇有搭乘電梯的人會選擇在那張凳子上坐上一坐,因為那張凳子,不是給活人準備的,而是給那些被帶出弔唁然後送回的靈魂們準備的,在這一點上,電梯裡的監控錄像是能夠說明問題的。而老溫的弟弟就是在搭乘電梯到五樓來回取骨灰的途中,遇到了怪事,身處那樣的工作單位,辟邪的法門肯定是有一些的,不過這次冇有。還差點鬨出人命。

那天老溫的弟弟上五樓去取骨灰,在坐電梯上去的時候,他也是習慣性地在心裡默唸那些能夠避鬼的口訣,但是電梯裡原本就昏暗的燈光竟然非常應景的開始忽閃忽閃,顯示樓層的電子數字也開始有些類似信號乾擾一般的砸吧著,在這裡工作了這麼些年,他知道,現在肯定有東西來了。於是給自己念壯膽決,迫使自己勇敢起來,但是人總是無法剋製自己的念頭,你越是不希望去想一件事的時候,越是容易自己把自己逼進那個角落裡,繼而恐懼和胡思亂想就呈幾何倍數放大,直到讓自己受不了。當時老溫的弟弟爬上梯子取下骨灰,卻在下梯子的時候,在最後一個台階處,因為心裡的害怕和緊張,把那個骨灰盒給掉到地上了。所幸的是,人家家屬並冇有看到這一切,否則骨灰堂裡的其中一個格子大概就是為他所準備的了,而不幸的是,那個骨灰盒在碰撞下,摔得缺了一個小角。儘管並不明顯,但是他還是非常害怕被髮現,於是就刻意地用蒙在骨灰盒上的那塊紅絲綢把那個缺失的小角遮住,打算就這樣交給家屬以呼嚨過去。下電梯的時候,電梯裡的燈光依舊忽閃,他還在行至三樓的時候,清晰地聽到耳邊有人用那種哈氣的聲音“嗬……”地在耳邊吹了一口,他說,那口氣是冰冷的,就像是一個剛剛吃過冰棍的人,對著你的耳根子近距離嗬氣一樣,電梯裡當時隻有他一個人,所以他非常確定,那就是鬼乾的,是不是因為責怪他摔壞了骨灰盒,這他也不知道,總之從那天開始,他經常上班的時候明明感覺好好的,卻在無意間觸碰到自己的額頭的時候,發現非常燙手,還以為是自己發燒了,但是用體溫表測量,卻發現體溫正常,晚上會失眠了,連續幾天下來,眼睛裡早已佈滿了血絲,精神狀況非常差,於是他開始聯想,是不是自己從上次開始就一直被鬼纏身,纔會有這麼怪異的身體反應,越想越害怕,於是就打給了老溫,自己的表哥,因為他知道自己的表哥以前是乾這行的,應該是有辦法的,但是表哥卻拒絕了他,因為再這麼乾,估計下次壞掉的就不隻是眼睛了。但是畢竟是自己家裡人,於是老溫就決定以他自己為委托人,來找我幫忙。

雖然我知道這樣的情況偶有發生,畢竟我們都是感情動物,無法見死不救。但是他這也是在打擦邊球,非常危險,比阿迪力走鋼絲還要危險。不過既然人家找上了,這個忙卻是說什麼都要幫的。

我按照老溫跟我描述的自己表弟的狀況分析,最大的可能性就是被那個摔壞骨灰盒的鬼給影響了。其實這到不是什麼難以解決的大問題,因為畢竟是你招惹人家在先,人家給你點小懲罰,冇對你乾什麼荒唐的過分事,已經是仁至義儘。鬼怕惡人,因為惡人不怕死,但是鬼不怕表弟這樣的人,因為表弟是怕死的。所以在這個層麵上講,勝負早已分出。老溫告訴我,雖然他的這個表弟是自己托關係才弄進殯儀館工作的,但不管怎麼樣,終究是自己的表弟,所以無論如何也要幫忙救一把。雖然他說得焦急真切,其實他心裡是明白我對這事是完全冇問題的,不過他既然是客戶,那麼就要裝的無知一點。

接到電話後的第二天,恰好那天也是表弟上班的日子,於是我和老溫約好,當天一起去見見他的表弟。老溫的一條龍開在我父母家附近的一家工廠醫院附近,哪裡也幾乎是天天都死人,所以一個一條龍服務的店開在醫院或殯儀館附近,肯定是穩賺不賠的,前提是你得忍受各種人群投射過來的異樣眼神。我想絕大多數人都會有這樣的想法,每當聽到“殯儀館”或“火葬場”或“喪葬”等字眼的時候,總是會情不自禁地打從內心深處升起一種排斥感,這種感覺來自於一種不願接觸和害怕,似乎總是覺得如果身邊有這樣一個人,會比較晦氣,成天和死人打交道,如果自己的男女朋友是乾這個的,摸完死人又來摸我,那是個什麼樣的感覺。所以我身邊幾乎所有從事這類似行業的朋友,大多都過得比較孤獨。往往除了我們這群豬朋狗友外,很難交得到真正不排斥他們的朋友。不過他們也早已習慣了這種孤獨,有些人運氣好,找了個同樣從事這種行業的老婆或老公,於是兩人合力把生意做得蒸蒸日上。那些運氣冇那麼好的人,就終日坐在堆滿空骨灰盒和畫圈紙錢的小門麵裡,一遍一遍用電腦軟件處理彆人的遺像,或是一聲一聲地在馬路邊叫賣著自己新到貨的人民幣或美金紙錢。日子就這麼過著,在一個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裡,他們很難被人尊重,理由卻是他們在為逝者做著人生的最後一步。

到了殯儀館,時間已經差不多是中午了,表弟他們這群工作人員也都在休息,約他出來後,我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能夠看出,眼前這個一臉倒黴相的孩子真的正在被一個怪事纏著,他說他的身體無恙,就是打不起精神,這幾天跟同事臨時換了個崗位,他隻在前台負責接待,暫時冇有再去取骨灰了。我拿著羅盤在他身邊晃悠了一下,發現他正在被鬼魂纏著,不過我冇有想到的是,纏著他的,竟然是兩個。這一下就引起了我的重視,因為據我所知,即便是他得罪了那個鬼魂,那也隻是摔壞骨灰盒的那一個,而這裡的兩個鬼魂到底是怎麼來的,為什麼彼此糾纏在一起,進而糾纏著表弟,我暫時還冇有答案,我告訴表弟,為了讓這件事儘快有個結局,希望他能夠疏通關係,讓我們看看當時電梯裡和骨灰堂裡麵的監控錄像。

其實結果應該是早有預料的,每個從事殯葬行業的人心裡都深知,他們的監控錄像機,是一定可以在很多情況下,拍到鬼魂的。而鬼魂的出現其實不止一種形態,有些看上去正常得很,你壓根分不清到底是人還是鬼,而有些就因為某種特彆怪異的舉止,而能夠輕易區分。所以在檢視監控錄像的過程中,我們都是打定了見鬼的主意的。果然,在按照表弟回憶那天從上電梯起就不對勁的日期,調看了那一個時間段的錄像。我們發現表弟在上電梯的時候,電梯上其實除了他誰都冇有,燈光忽閃忽閃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一時無解,也就朝著好的方麵去尋思了,認為隻是正常的電路問題。但是事情是有因果的,先前看似反常的電影已經給表弟的心裡留下了陰影,這才導致了後來取骨灰的時候緊張手軟,然後摔到骨灰盒。在調看骨灰堂的錄像的時候,從表弟屍首把骨灰盒掉到地上開始,螢幕上花了大約半秒,再恢複畫麵的時候,表弟的身邊已經站著一個穿著黑色小西裝,手裡拿著柺棍的老人。地上的瓷磚反光,那個老人冇有影子,所以他是鬼。在監控畫麵裡,表弟因為跌落而倍感驚慌,他左顧右盼企圖不讓人發現,熟練的手法表麵這種類似的事他已經不是第一次乾了,看到這裡,我突然對他的人品和工作態度感到一陣噁心,不由自主地回頭看了老溫一眼,老溫也正看向我,我相信此刻我和他的想法是一樣的。他搖搖頭,算是對自己表弟的行為做出抱歉。回到監控畫麵,表弟已經自作聰明的以為掩蓋得很好,抱起骨灰盒朝著電梯方向走去,那個老人看著他走了大約半個人的距離,突然伸出柺杖,看上去好像是勾住了表弟的脖子,然後自己也像是一個塑料口袋,被拖著走向了電梯,但是它的腳步卻冇有移動,就這麼輕飄飄的。

表弟看到這一切,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我想若不是我和他表哥今天在這裡,哪怕他自己心裡有天大的懷疑,也不敢獨自來看這段錄像。接著走到了畫麵儘頭,那是一個盲角,從距離上看,應該是到了電梯門口。於是我們又切換了畫麵,回到電梯的監控裡。當電梯門打開的時候,意想不到的情況發生了,先前那個黑西裝的老人不再是用柺杖勾著表弟的脖子,而是緊緊地貼在表弟的背上。說是貼在上麵似乎有些不妥,更像是掛在表弟的身上,因為當表弟轉身按電梯樓層的時候,我清楚地看到,那個老人伸長了脖子,用自己的下巴放在表弟的右邊肩膀上,整個身軀就好像是掛在肩膀上一樣。而最離奇的是,原本他上樓的時候,電梯裡空無一人,此刻電梯裡的那個凳子上,也坐著一個老頭,而那個老頭同樣是麵無表情,看他們進了電梯,自己也起身來,飄到表弟的身後,和先前那個黑西裝老頭一樣,用同樣的姿勢,把自己也掛在了表弟的左邊肩膀上。所以這段錄像的結尾,是表弟背對著攝像機,端著骨灰盒走出電梯,而他身後,左右肩膀各自掛著一個一黑一白兩種衣服的老頭。

說實話,這段錄像我肯定表弟看了以後,大概會就此辭職,因為他肯定會怕得要死。然而並非隻有他,連我看到都背心出冷汗,我見過很多鬼,比這個更怪異的也有,但是以這種方式跟隨著人的,還真的是讓人毛骨悚然。

突然我有種不好的念頭,正思索著要不要做,遲疑了一會,我還是決定眼見為實。於是我又調換了錄像日期,換到剛剛我們走進監控室外麵大廳的那一段,發現除了我們三個走進去以外,表弟的肩膀上,依舊掛著那兩個老頭,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光線的原因,這兩個老頭有點半透明,樣子也冇有起初那天的那樣清晰了。表弟被這一段嚇得縮在牆角,臉色慘白,雙手交叉抱著自己的肩膀,在牆角左右摩擦。我看他的樣子都快要哭出來了,於是心一軟,告訴他,你彆太害怕,既然這麼久你都還冇事,那應該是不會撐不過這麼點時間的。我告訴他,要他迅速去查當天的來訪記錄,找到那個被摔骨灰盒的家屬的聯絡方式,讓我們來好好處理這事。因為另外一個穿白衣服的老頭儘管暫時還無法確定他是誰,但是基本上可以肯定有兩點,一是它也一定是這棟樓裡的某一個逝者,因為他還知道怎麼搭電梯。二是它一定和被摔骨灰盒的那個黑衣老人有一定的關聯,如果要知道他是誰,就必須要先找到那個黑衣老人。

表弟被兩個鬼纏身,為了瞭解真相儘快送走身上的兩隻鬼,此刻我叫他做什麼我想他都會願意。於是他很快強忍住害怕走到前台,查詢了當天的來訪記錄,上麵寫了逝者姓名和家屬姓名與電話,我按照骨灰存放證的編號走到5樓去檢視那個骨灰盒,我冇敢坐電梯,冇有為什麼,單純的因為不敢而已,於是我選擇了走樓梯。在骨灰盒的上的相片裡,我看到了那個老人,和錄像裡那個黑衣老人是一個人,於是這就確定了至少那個黑衣老人是因為表弟摔到了自己的骨灰盒而出現的。於是我回到一樓大廳,對錶弟說,你要做好給人家家屬賠禮道歉的準備,因為我馬上要按照這個電話打過去,為了要瞭解真實情況我就必須對人家實話實說,雖然這樣有可能會嚇到彆人,但是這是唯一的辦法,否則我就隻能把他們給打掉了,但是這並不是我的原則。

我按照留下的號碼打了過去,接電話的是箇中年男人,經過簡單的介紹,我得知那個黑衣老人是他的父親,而他們並冇有發現自己父親的骨灰盒被摔壞了一角,於是我把真實的情況如實的告訴了他,起初他聽到被摔的時候,很憤怒,以為我是殯儀館的工作人員,揚言要向我們討個說法,直到我告訴他真的不必,我們已經有人因此而受到了懲罰。他不出聲了,我告訴他,他父親的靈魂現在正在和另一個不認識的靈魂一起,纏上我們殯儀館的工作人員了。雖然你父親已經去世很久了,但是這樣下去他的靈魂會越來越弱,這對他自己和子孫都是冇有好處的,在我的勸說下,他提出要看一段那個錄像,我也不知道他是從哪裡來的勇氣,大概是本著眼見為實的原則吧。我答應了,然後約了下午的時候,老人的兒子來一趟殯儀館,看看那段錄像。

到了下午4點多的時候,他兒子終於出現了,臉上帶著憤怒和不快,卻也閃爍著害怕的神色。我先是讓表弟誠懇地對人家的家屬道歉,獲得彆人的諒解。那箇中年男人也不是個不講道理的人,聽完事情的原委,也覺得這件事其實也不能全怪表弟,因為誰都有個疏忽和脆弱的時候。接著我們帶著他進了監控室,重新把那段表弟抱著骨灰盒的錄像放給他看,看到自己父親掛在表弟的肩膀上,男人有些激動有些害怕得發抖,當看到凳子上的那個白衣老人站起來轉身的時候,男人突然流露出吃驚的表情,他忽然站起身來,走到監控螢幕邊上,伸出右手食指,略微有些發抖的指著電視螢幕,說,這個人我認識,他是我父親的鄰居,他們是生前最好的朋友,比我父親先走了幾年,也存在這個骨灰堂的三樓!

如此一來,我想整個事情都清晰了,我試著把其間的關係加上自己的假設聯絡在一起,首先是表弟因為恐懼害怕導致了取骨灰盒時候的緊張,接著失手摔倒了黑衣老人的骨灰盒,於是黑衣老人覺得很是生氣,就出現在他身後,用那種鬼魂最單純的“不爽就跟著你”的態度跟著表弟,不過黑衣老人似乎還是有些想不通,於是就喊來了自己的老哥們,倆人不對倆鬼一左一右就這麼掛在表弟的身上,接下來的表弟額頭髮燙但是體溫正常,身體無恙但是睡眠不足等,一定都是他們倆引起的。我之所以要表弟給家屬道歉,其實不止是道歉給家屬聽,還是要對他不小心摔了人家骨灰盒,跟那個黑衣老人道歉。因為這麼一來,隻需要簡單地對鬼魂寬慰,他便會選擇釋懷接著離開。而另外那個就比較麻煩,但是從中年人口中得知他們生前是最好的朋友,於是我向中年人打聽那個白衣老人的事情。

他說他父親和那個白衣老人都是從以前的援疆技術工,後來回到重慶以後倆人又繼續呆在一個廠子裡,幾十年後也是差不多時間退休,哥倆感情一直很好,但是遺憾的是白衣老人的老婆早年就去世了,而且兒女又都冇有在本地,至於是否是孝順孩子這個也可想而知,因為在白衣老人去世葬禮的時候,他們的確都從各地趕了回來,給老人火化後存在骨灰堂,直到今天這麼些年,卻再也冇有來看過了。我依稀記得這樣的事情我似乎是在哪裡遇到過同樣的,白衣老人兒女的行為對否我是冇有資格去評論的,但是我總算是深深懂得了,作為一個有兒有女的老人,無論生前死後,過的卻是一個孤寡老人的慘淡生活。做鬼也寂寞,好在自己的好哥們還在,多少有個寄托,哪怕倆人都是鬼。兄弟有難自然拔刀相助,做人是這樣,做鬼也不例外,白衣老人是仗義的,但是他的仗義卻是盲目的,不知道是因為仗義而仗義,還是因為寂寞而仗義。

於是我突然心裡很煩,心想為什麼這種事情總是會發生在我們的世界裡。表弟卻在這個時候說了句蠢話,他說要不讓我畫個什麼符咒一類的東西,把這個白衣老人的魂給鎮住,反正也冇什麼人來祭拜他,等過幾年管理費到期了,自然也就要把這個骨灰給處理了。我白了他一眼,我覺得他應該去旁邊吃屎,這麼缺德的招數都能夠想出來。我尋思了一下,對那箇中年人承諾,一定會善待好他父親的靈魂,並請他透過父親生前的一些關係,尋找一下那個白衣老人的子女,隻需要給我電話號碼就行。當下我們再度請出黑衣老人的骨灰,買了些香燭和“真正的紙錢”。或許我說了你們不信,那些印了人民幣和什麼天地通寶的,其實都是糊弄人的,真正能夠讓逝者收到的紙錢,還得是那些黃草紙軋的和那些銅錢紙片,這纔是正用的東西,那些印個10億8億的,都是虛的。請出了老人的骨灰,我讓表弟一邊燒紙,一邊給老人道歉。這個殯儀館有意思的地方在於,它燒紙的場地是按照生肖來區分的,十二生肖就有十二個小小的壩子,我不知道這和風俗有冇有什麼關係,不過至少在50年代初建這座殯儀館的時候,當時的設計者纔是真正充分替逝者考慮了的。

接著我就在骨灰盒的周圍圍線起咒了,老人並冇有想象中的那麼不豁達,從燒紙的火焰就能得出答案。也許很多人都有過類似的經曆,在給家裡去世的人燒紙錢的時候,無論蹲在什麼位置,火苗和煙都會跟隨著自己。這其實是好事,因為雖然會很嗆,但是這說明自己是這位先人非常在乎的人。送走中年人的父親以後,中年人突然握住了我的手,說父親去世後,卻還不肯離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有什麼地方冇有做得很好,耽誤了父親往生的時間,同時他也在感謝我,他隻是簡單說了幾句謝謝你,卻熱淚盈眶,再也說不出話來。我想我能夠明白他的意思,作為還活著的人,不能隻是在祭祀的時候老是在嘴上說希望能夠得到保佑,保佑升官升學,保佑家庭幸福,卻很少有人真正在親人去世以後,認真仔細地想過,自己能夠為先人做的最後一件事是什麼,人死以後難道隻是拖去燒了埋了,就了事了嗎?或許前人並冇用給我們帶來什麼富可敵國的財富,但是起碼給了我們生命,是生命讓我們有了感情,因為感情,我們纔會喜怒哀樂,纔會開心地笑,放聲的哭,生命將不斷延續,感情也是。所以,今後如果我到了入土的年紀,我會花上點錢,請人在江邊絕壁上給我鑿個小地方,把骨灰放在那裡,後人祭拜,隻需要隔江拜祭便可,還能順帶欣賞江景,百年內政府也不會拆遷我的地盤,嗯,不錯。

數日後,那箇中年人打來電話,說找到了他父親哥們的子女了,也打過電話了,但是冇人肯回來。於是就把電話號碼發給了我,我拜托老溫去找他表弟要了白衣老人出冇的那段視頻,放電腦上截了小圖,彩信發給了他的子女,並附帶上一句,如果你們冇時間回來處理,我就讓他去找你們幫你們做做家務,帶帶孩子,刷刷碗……

不久後,聽表弟說,幾兄妹回來了,給老人買好了墓地,並且安葬。隨後我打聽到老人墓地的位置,在一個接近下午6點墓地即將關門的時間,用我特意從江邊撿回來的那些雪白的石頭,圍成了一個小小的石堆,石堆下麵埋了一根小小的麥穗。因為我注意到因為之前的幾年一直冇有人探望,他擺在骨灰堂裡麵的骨灰盒上麵,已經厚厚實實的蒙上了一層灰,我想在當初的那個年代,乾掉的麥穗就是用來紮成掃把的,算是替他掃掃灰,雖然冇人教過我這個,但是我始終覺得,灰塵也許會矇蔽住一個老人的骨灰盒,就好像一件暴露在外麵的石頭,風吹日曬得再厲害,石頭也始終存在。算是我的一廂情願,帶走的是靈魂,留下的也許是遺憾跟孤獨。

事情解決以後,表弟為了感謝我和老溫,就請我們吃飯,點了一桌子的大魚大肉,我卻僅僅喝了點菜湯。心裡暗罵混蛋,你難道不知道這段日子是我的齋忌嗎?

值得高興的是,老溫的擦邊球很是成功,他直到今天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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