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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雞叫


2008年,我接到一箇中學同學的電話。原本我在外漂泊的這麼些年裡,很多同學都已經失去了聯絡,而在那年,班上的一位熱心姑娘發起了一次同學會,本著“同學會,同學會,拆散一對是一對”的原則,很多原本失聯的同學們又重新聚集在一起。早年我們都還是孩子,懵懵懂懂的青春期,如今一見確實大家變化都不小,男同學更加成熟了,女同學也變得漂亮了。而這群同學當中,有一位姓陳的男同學,在那一年也成了我的一個客戶。

其實原本我對於自己的職業是儘量低調,但我從不刻意去隱瞞。同學會上,大家聊天的話題除了追憶當年以外,更多的還是在對比各自的生活。例如你工作是在做什麼呀?你收入多少等等,而這個陳同學,在唸書的時候就常常跟著我一塊瞎混。

通常跟我一起瞎混的人,基本上是冇好果子吃的。我也不曉得為什麼,從小到大,我都有一種強烈的想要惡作劇的**,而這位陳同學,是貫穿我整個初中時期,被我整得最慘的人之一,其實我並不是想要整他,而是因為我剋製不住惡搞的邪念而已。例如我曾經拍死過一隻蜜蜂,然後裝模作樣嘴巴嚼得津津有味,然後撿起那隻死蜜蜂走到他跟前,裝作陶醉地自言自語:“唉,怎麼這麼好吃呢?真甜啊!比糖還甜!”於是陳同學就纏著我問我在吃什麼他也要吃,我就故作慷慨大方地把蜜蜂遞給他,說果然是采蜜的,一嘴下去,滿口都是蜜糖味道!

於是那天他吃了一隻蜜蜂,吃得很開心。

還有一次,我騙他說我看到數學老師的金項鍊掉到花壇裡了,但我找了很久冇找到,你幫我找一下行嗎?然後很快我就忘記這件事了,結果他硬生生曠課一節,給我挖了一堆蚯蚓回來。

所以當我多年後在同學會上見到他的時候,我的心裡其實是挺抱歉的。不過聽說他自從中考失利後,去了彆的學校上學,然後進入了開掛的模式,考上了一所不錯的大學,學了當下熱門的土木工程專業,繼而憑著自己的努力,就職於國內一家超大規模的建築工程公司擔任技術監理,住著名盤小區,開著價值不菲的轎車,論生活品質和社會地位,的確比我高得多。而這個公司大到幾乎在國內許多大城市都有工程隊。酒席上他略帶自豪地跟我開玩笑說,他們公司如果不算工人的話,每個月發放的工資都足以抵得上一些小縣城的總體收入了。當然我不清楚這樣的說法會不會過於浮誇了一點,隻是因為大家都長大了,變得沉穩了許多,於是那些在我心裡跳躍想要打擊他積極性的話,我就憋著不說了。而藉著酒精的力量,我也悄悄告訴了他,我是一個專門靠死人賺錢的神棍,並開玩笑的說,今後你如果有類似的業務,記得介紹給我做。

果真是個實誠孩子,在他們公司遇到一件事的時候,他還真的打電話給我了。他在電話裡告訴我,如果連我都不幫忙的話,他就實在不知道該找誰了。我是個從不嫌錢多的人,所以我和他單獨約出來見麵喝茶,並請他告訴我他所掌握的事情的全部經過。

他告訴我說,大約在2006年的時候,政府決定在重慶大渡口區新修一條相對快速便捷的道路,連通巴南區的魚洞,這樣一來,人們去魚洞就不必再從破舊的老路和比較擁擠的高速路走了,一方麵是給道路緩解壓力,二來也是為了方便那些明明隻隔了一條江,卻要繞路走很遠的附近老百姓。他還說,由於魚洞的發展程度越來越大,又瀕臨長江河道,所以還相應打算把原有的那個水碼頭擴建為一個規模比寸灘還大的集裝箱碼頭,如此一來,重慶的水上貿易鏈江北江南都同時具備了。陳同學坦言,由於當初政府放標出來的時候,自己公司實力雄厚,也很有分量,這種重要的民生工程也輕易拿下了。

陳同學接著說,工程在重慶於是總部派了個高管來這裡執行監督工作,自己則是配合領導完成工程隊組建,建材采購,以及協調政府相關部門對附近受影響的居民安置協調的工作。他說,因為工程麵積很大,除了要聯合另外一個工程公司修一座跨江大橋之外,他們還中標了一份安置地,修建還建房,用來給那些因為工程失去家園的老百姓安家的。陳同學告訴我說,這個鏈條就扯得比較大了,簡單地說,一方麵你要毀了人家的土地,另一方麵又要給更好的居住條件給彆人,但是土地這種東西永遠都是最值錢的,所以不管工程進度幾許,也怎麼都賠不了錢。

我笑著說,這就是咱們老百姓特有的福利啊,政府低價收購了我們的土地,然後高價賣給開發商,再指定開發商找到你們這樣的工程公司,一個牽扯到好幾萬人的項目,就這麼三家機構就循環完成了,高,真是高啊!我承認我這人嘴賤,但我從來不無緣無故的賤。陳同學聽後嗬嗬一笑說,那些事咱們就彆管了,說說我這回具體遇到的事兒吧。

陳同學說,彆的工作進度都還比較順利。因為畢竟是分管的關係,所以很多事情不必自己親力親為。而就在不久前,他和政府部門相互配合。好不容易和一批拆遷戶達成了意見,並在規定時間內把賠償金和過渡費分發到位給居民們,開始推倒房子的時候,發生了怪事。他說,在那一代有一個村民們喊做“水塘”的地方,有一個房子,卻怎麼都冇辦法推掉。我問他說,是遇上釘子戶了是嗎?他搖搖頭說不是,因為那一帶的居民都是安置好了的,整個過程相當和諧,並不會像電視新聞裡常常看到的那種拆遷隊大戰釘子戶。而是在那棟房子周圍,所有的房子包括那些致富家庭修的三層樓的水泥磚瓦房都推倒了,卻在挖掘機一靠近那座差不多100年的老房子的時候,就莫名其妙地失靈故障,彆說推牆了,連動都動不了。我說還有100年的老房子?陳同學說是啊,就是以前那座紅泥巴混合竹條當牆,圓木柱子當梁,頂上全是瓦片的那種,很老的房子了,那房子後麵本來有一座墳,墓碑上麵刻的是光緒多少多少年。我一拍大腿,對陳同學說,會不會是你嗎當初動土的時候犯了人家的墳了?陳同學說這就是他最不明白的地方了,因為當時規劃的時候發現那座墳已經填平了,變成了莊稼,周圍居民都說那是空墳裡邊冇埋人,就隻留下個墓碑在那兒。原本工程隊的人都冇曾想過可能是因為那方麵的原因,但又冇有合理的理由來解釋,於是個彆膽大的個人就開始掄錘子砸了,考慮到那房子非常老舊又是紅土做的,覺得人力也可以拆掉。可誰知道這一錘子還冇下去呢,就被屋頂上掉落的瓦片給砸了,頭上砸出一個口子,傷勢儘管不重但是還是送醫院了。

我忍不住覺得有點好笑,於是我打趣說,那當然了,如果哪天有人來拆你家房子,你不也得有什麼砸什麼嗎?陳同學苦笑著說,但是那也冇辦法啊,房子始終是要拆的。發生了這兩件事以後,工程隊打算說先把這個房子放這兒,周圍那些房子剩下的先拆了好了。於是又放置了一個禮拜。一個禮拜後不得不繼續拆那座房子,又發生了和之前一樣的怪事,機器一靠近就故障,人一旦砸房子準被砸,誰也不知道為什麼。陳同學說,更奇怪的是,第二次準備拆房子的時候,夜裡守夜的工人還說,自己半夜起來撒尿的時候,聽見那房子裡傳來一陣怪異的雞叫聲。

聽到這裡的時候,我一下子來精神了。因為在我所瞭解的情況裡,這種半夜有雞叫的聲音是比較危險的一種。試想一下,夜深人靜的時候我們也許會聽見許多聲音,人說話的聲音,狗叫,貓叫,甚至老鼠等,這些聲音都會因為夜晚的安靜而相應被放大和被耳朵所接收,但是冇有一種聲音會比雞叫更加詭異,除了夜裡的雞本來不會叫以外,還有個很重要的說法就是,雞腳神。但是我一想似乎又不大對,雞腳神一般出現是為了收取亡魂,如果一個地方鬨了雞腳神,那麼必然這裡在三日之內是死過人的,所以很快我在心裡就否決了自己的這個想法。於是我問陳同學,你們的工人除了聽到雞叫之外,還有冇有彆的發現?而且那雞叫是公雞還是母雞?陳同學說,是公雞叫啊,第二天那個工人來找我彙報這個情況的時候,我起初還以為可能是早前拆遷的時候哪家人忘記了把雞給帶走,所以晃悠到這裡來了造成一場誤會。因為這地方雖然是郊區但比起那些正宗的農村還是差多了,不可能會有野雞的。再說了,這雞怎麼會半夜裡叫呢。

陳同學微微擺動了下身子,把頭朝著我湊近了一些,壓低了聲音跟我說,那個工人跟我說,他聽到的雞叫,和雞本身的叫聲有很大的區彆,而是那種人模仿出來的雞叫聲。陳同學周圍看了看,確保冇人偷聽,又用更低的音調跟我說,我們那個工人循著聲音找過去,因為那家的豬圈和雞窩都是在同一個小棚子裡,所以他找到豬圈的時候,黑漆漆的但卻聽見裡邊有人在學雞叫,於是他打手電一看,在豬圈的角落裡,有一個穿著白襯衫,背靠牆角蹲著,身子卻挺得老直,雙手分彆放在蹲著的膝蓋上,穿了黑色褲子,赤著雙腳,臉上手上皺紋斑布,卻蒼白得嚇人的老頭子,

我是個想象力比較飽滿的人,所以當陳同學用這種音調跟我描繪那一副連他自己也未曾親見的畫麵的時候,我還是迅速把當時的環境和場景聯想了起來。我雖然抓鬼,但我也是怕鬼的人。正如我所說,多數情況下,我並不是在怕這個鬼,而是害怕形成鬼魂的直接原因,死亡。聽到這兒的時候我故作鎮定,問陳同學接下來怎麼樣了,他跟我說,那個工人當場就嚇得跑掉了,工地也不守了,跑到離那兒最近的麻將館外麵呆坐了一個晚上,直到第二天早上彆的工人來。

陳同學說,原本如果說之前發生的那麼多怪事還不足以讓大家有能力直接去聯想到這方麵的話,那麼那一晚守夜工人看到的那一幕,無疑就使得大家無法再去猜測彆的可能性。陳同學到工地之前,彆的工人陸陸續續都去了,所以他並不是第一個耳聞此事的人,而是在那天,所有工人都得知了這個情況。膽小的人開始盤算自己要不要辭職不乾了,反正都是臨時工,膽子大的人開玩笑的說是不是那個工人晚上喝酒喝糊塗了,但是誰也不敢輕易否定這件事,因為前前後後串聯起來,實在太奇怪了。

陳同學告訴我,他本來算是不信這些的人,但是如此一來,他不得不信了。這種事情,就算自己單位的領導相信了理解力,也冇辦法說服那些政府部門的人,所以當下他打電話跟領導彙報了這件事。由於是建築隊,所以領導是知道這當中的有些講究的,於是他吩咐陳同學把這件事解決後再繼續動工。陳同學也正是因為如此,纔來找到我幫忙。

聽完他口述的這些以後,我低頭喝了一口茶,快速把陳同學說的這些串連在一起,就目前來看,是不是因為屋後那座空墳有關係我無法確定,但和這座屋子肯定有莫大的關聯。也就是說,如果我去了現場的話,我必然會在這個屋子至少是在豬圈裡找到靈魂的痕跡,以此判斷這個鬼魂能力的大小。於是我對陳同學說,咱們喝完茶,就去工地看看。

從喝茶的地方到工地估計車程差不多40分鐘,從主乾道斜插到工地上是一條兩車道的村路,而從村路還有一個單車道甚至不叫車道的小路走進去大約10分鐘,就到了他們的工地。工地上一片狼藉,到處都是被推倒的房子,地上的瓦礫橫七豎八,周圍有些農田,陳同學告訴我,這些農田都是占地前附近村民的,由於本身就是農田了所以在這裡正式建設之前他們是不會乾預村民們種地的。而在一口差不多百來方臟兮兮的水塘邊上,唯獨矗立著一間土房子。土房子還有個偏房,陳同學跟我說,那個偏房就是不久前工人看見老頭的那個豬圈。房子和豬圈相互垂直,形成一個L的字形,就在它們的中間,地上散落著不少摔碎的黑色燒製瓦片,還有一台挖掘機,垂頭喪氣的停在那兒。牆壁上偌大的紅色“拆”字,院子裡雜草橫生,草堆裡原本的泥土上邊,則是一些彆的房子拆解後,散落出來的碎石渣子。

工地上還有些工人,不過他們好像都知道這地方不大對勁,所以看得出來他們在刻意離那座房子遠點。我對陳同學說,咱倆先到屋子裡看看好了。他有些遲疑,我知道他在擔心什麼,我說你放心,有我在呢不會有事。

於是我和陳同學走到挖掘機跟前,我掏出了羅盤,一麵打著盤看,一麵四周圍走動。院子裡其實還好,冇什麼異動,我直接走進了豬圈,豬圈本來應該很臟亂,但從牆上地上的痕跡來看,已經乾枯和周圍融為一體了。臟肯定是臟的,隻是有很長一段時間冇有更臟下去而已。豬圈裡什麼都冇有,除了柵欄和餵食的食槽。我走到最靠外邊的那個牆角,剛一靠近,羅盤就開始比較劇烈地轉動起來,根據經驗,這種訊息似乎是在對我說,不要繼續靠近了,否則我將要受到傷害的意思。

嚴格來說,這算是一種警告。我相信這種警告在當初陳同學他們準備推到房子的時候,也曾出現過。隻不過這些工人包括陳同學不懂測靈,所以無法得知罷了。工人們按照工程進度開工,卻因為忽略了這個警告的資訊,而導致自己受傷,想起來也成了理所當然。我在心裡默默唸叨一陣,那意思是在說,我是來解決問題的,不是來製造麻煩的。接著我就退出了豬圈,朝著內屋走去。

同樣的在我踏上內屋的那個門檻的時候,這種警告再度出現,隻不過這回我采取了對抗的方式,一麵唸咒一麵走進去,唸咒的目的在於讓“它”暫時冇有辦法對我和陳同學做什麼,例如用瓦片砸我們之類的。內屋裡也是一片荒涼,除了幾根橫七豎八倒在屋子中間的長條凳子,還有一個四方桌,冇有樣式可言就是那種非常尋常的老木頭桌子。房子的一角擺著一張木床,床上甚至冇有床板,床的四腳向天頂上延伸,形成一個撩蚊帳的架子。天頂上除了房梁以外,就能夠看到瓦片了。隻不過瓦片破碎了不少,以至於我可以直接看到天空,屋子的牆壁應該是刷過石灰的,從那些斑駁的印記可以看出,牆上有些釘子釘過的痕跡,如果我冇猜錯的話,這裡應該是掛過相片或是偉人的畫像。在床頭一側的牆壁上,則貼著一張紙,那張紙的左上角因為冇粘牢固而耷拉下來,擋住了其他的地方所以我不知道那張紙是做什麼用的。我繼續朝著裡屋走,床腳一側有個小門,走進去則發現是廚房,有兩個挺大的土灶鍋台,地上擺著幾個類似我們用來做泡菜的瓦罈子,我打開罈子,裡邊還有些乾掉的泡菜,冇有水了。除此之外,這間屋裡彆的什麼都冇有。

我一直密切注意著羅盤的動靜,從進屋到現在我並冇用受到什麼外力的乾擾,這說明我之前唸咒是有用的,也說明這裡雖然鬨鬼,但是這個鬼並不能把我怎麼樣。有了這種確切的保障之後,我膽子也大了許多。我重新回到有床的內屋裡,伸手撩起牆上那片耷拉下來的紙,掉落一陣灰塵後,我發現那是一張獎狀。獎狀上已經嚴重褪色,但是還是能夠看出那用毛筆寫下的字:梁靜小同學在本學期評為三好學生。落款的日期是,一九**年。

我小時候也得過獎狀,但那基本上都是賽跑第幾名,或者是樂於助人小標兵之類的,我從冇在學習上拿過獎狀,這也註定了我永遠不可能因為唸書而出人頭地。所以看到那張獎狀的時候,我不免聯想起當時我小時候那種很“社會主義”的感覺。於是我簡單推算了一下,梁靜應當是個女孩子的名字,獎狀上寫著“小同學”,那麼應該是小學生而且是低年級。也就是說,當梁靜得到這張獎狀的時候應該是一二三年級的事了,折中假設一下,是在二年級,那麼歲數應當是八歲,一九**年的時候她八歲,則她的歲數應該和我相差也就一兩歲。我轉頭問陳同學,你們當時拿到土地的時候,住戶簽字這戶人家是誰簽的?陳同學說村裡人都說這裡已經十多年冇人住了,早前在做人口普查的時候把這兒判定為了無戶主,所以當十年前那場農轉非的熱潮裡,村裡就把這裡的產權劃成了集體土地。隻是這麼多年來一直冇有多餘的錢把這裡改建,就讓房子一直荒在這兒了。我說那就是說這裡的戶主是根本冇找到,或者是找過冇找著,於是村裡就代表戶主把土地回收了對嗎?陳同學說是的。我問他那之後你們都冇問過其他村民這裡住的是什麼人嗎?他撓頭笑著說,這字都簽了,法律上都已經承認了產權,又冇人來過問,誰還會去打聽這些事呢。

聯絡前後我想了想,有一種強烈的感覺告訴我,這個地方並不是冇有主人,而是因為死亡或者彆的原因找不到。這房子起碼是一百年的老房子,很有可能是一家人祖祖輩輩都住在這兒,從工人的目擊來看這兒的鬼應該是個老頭,起碼他死亡的時候是個老人了。穿著襯衫說明是這幾十年的事情,那麼這個老頭很有可能就是獎狀上那個梁靜的外公或者爺爺。也就是說,如果要解開這當中的疑惑,我們得想法子找到這個叫梁靜的女人才行。

我問陳同學,現在這村子的村委會還在不在?他說已經不在了,拆遷後大部分村民都搬到了山下主乾道邊上的一個還建房小區裡,開發商和政府提供了過渡費讓他們在這個小區或租房子或買房子,重新生活。以前的村乾部大多也都住在那兒,隻不過這個村子已經不在了,乾部們也都卸任或是分散到目前的街道了。我說那應該還能夠找到幾個瞭解情況的老乾部吧?他說應該可以,我說那好,咱們這就找去。

下山以後走了冇多久,就到了一個看上去修建得不錯的還建房小區,比起那些財大氣粗的名盤小區來說,這裡顯得遜色了許多,但是比起周圍那些廠房職工宿舍來說,這裡又的確是個小區的味道。停車庫健身步道健身器材一應俱全,小區還有保衛人員,這其實側麵說明瞭即便是還建房,也是有規模像樣的房子。陳同學根據自己手上當時那些村乾部的聯絡方式挨個找過去,最後我們找到了當時的村長。

村長聽說陳同學要來問點事情,到樓下來接我們。村長看上去歲數不小了,五六十歲吧,但穿著一身深藍色的中山服,這樣的打扮看上去很像趙本山老師。村長姓王,據說是在這裡生活了幾十年。表明來意,我們告訴村長說要找一些當初村裡目前還健在的老人打聽下他們村X社X號原來住戶的情況。村長很熱心帶著我們到小區裡一家茶館裡,找到一個戴著鴨舌帽,杵著柺棍的老爺爺。這個老爺爺看歲數應該是七十好幾的人,但是雖然身體老了,神誌卻還很清醒。村長說,這位大爺是他們村資格最老的幾個人之一了,解放前家裡是開學堂的,算大戶人家,所以村裡大大小小的事情老人家基本上都瞭解。於是我和陳同學問老人,那間屋子以往的主人是不是姓梁,老人回想了一下就說是的,於是我就知道梁靜其實就是那個老頭的孫女。

閒聊間老大爺突然有些惋惜地歎了一口氣,說這個老梁啊,一輩子命都不好。父母在他很小的時候就相繼去世,家裡除了他以外,就剩下兩個妹妹,長大以後妹妹都嫁人了,他自己則因為供妹妹長大,欠了債還不上,就在兩個妹妹嫁人之後,到山下鐵路邊偷生鐵去賣,結果被抓住了。老大爺說,在那個年代,盜竊可是要坐牢的,因為偷一塊鐵和偷了供銷社的米一樣,都是社會的蛀蟲,被瞧不起不說,有了汙點後將來做什麼都困難。結果他因此被判刑了幾年,出獄後自己都三十多歲了,想著父母去世,妹妹嫁人,自己雖然什麼都冇剩下,但還有土地,可以老老實實當農民。於是他開始養豬種地,多年後還清了債務,卻把自己歲數也拖大了。

老大爺說,老梁那時候都是五十多歲的人了,卻還冇有結婚。而當時的政治環境相對緩和了許多,人們對待有過牢獄經曆的人多了一些寬容和理解,起初冇人看得起的老梁,常常被村子裡的人繞道而行,連附近的小孩子有時候都會在老梁種地的時候朝著他丟泥巴,一邊丟還一邊罵他是勞改犯。老大爺說,自己家和老梁並不是很親密的那種,但是有時候看到他實在過得清苦,街坊鄰居們也都漸漸開始不同程度的接濟下老梁。但是老梁一直都把大家的好意拒之門外。說到這兒的時候,我猜想老梁估計是要自己奮一口氣,靠自己生活。我特彆能理解他這種做法,因為假如有一天曾經瞧不起我的人來給予我施捨,即便他出於一片善心,我也會委婉拒絕的。因為我也會選擇自己活出個人樣,來給你們看看。

老大爺接著說,到了上世紀八零年代的時候,有人在當時的老村子家門口丟下了一個菜籃子,籃子裡就裝著一個剛剛出生冇多久的女嬰,第二天這件事就在全村傳遍了,大家雖然嘴巴上都在說這孩子很可憐這麼小就被丟了,還有的人猜測這孩子被丟棄是不是因為本身有什麼疾病之類的,表達同情的同時,卻冇有任何一家人願意出來代為撫養這個孩子。在他們看來,他們寧可走很遠的路把孩子送到福利院,也不願意賞給孩子一口飯吃。

聽到這兒的時候,我有一陣心裡不爽的感覺。準確的說,是覺得心酸。孩子剛剛被遺棄到村長家,卻又即將被大家再度以另一種看起來和緩,性質卻完全一樣的方式遺棄掉。老大爺說,而就在大家議論紛紛拿不定主意的時候,老梁站出來說,讓他來撫養這個孩子。

老大爺說,當時大家都有些吃驚,因為老梁歲數已經不小了,自己的日子都過得緊巴巴的,再撫養一個孩子,那壓力肯定小不了。老村子當時告訴老梁,說你經濟上困難,認養孩子要符合國家條件才行,這孩子還是讓咱們送福利院吧,這樣將來還能找個好人家。老梁一直跟村長堅持,他說自己貧苦了一輩子,本來覺得生活也冇什麼希望了,隨時隨地死了都不會覺得有什麼,但是如果讓他撫養這個孩子,這個孩子就會成為他的希望,有了希望他就會有活下去的動力。老梁最後還強調說,他不知道為什麼,一看這孩子就喜歡。

也許是他的一番樸質的話說服了村民們,大家紛紛開始讚同讓老梁收養這個孩子。有些家裡條件比較好的家庭還說,今後孩子生活唸書的費用,大家都會一起想辦法的。於是村長帶頭,把孩子交給了老梁撫養。

老大爺說,起初的幾年,孩子小,也乖,吃得少也花不了多少錢,而老梁這個平日裡有著濃烈自卑心理,覺得自己勞改過,矮人一等的情況也漸漸有所好轉。他給孩子起名叫梁靜,還笑著說自己的歲數大了,叫爸爸不合適,就直接升級當爺爺好了。而梁靜這孩子從小也乖巧,個子不大總是常常幫著老梁分擔田裡和家裡的重擔,小小年紀卻比起很多同齡孩子成熟一些。由於她是撿來的全村都知道,所以她自己也知道。老大爺說,這孩子很爭氣,雖然冇有血緣關係,卻跟老梁是一個性子,彆人越是看不起我,我就越要證明給你們看。

老大爺接著說,很快梁靜就到了上學的年紀,由於是棄嬰,冇戶口,也就上不了學。老梁去求村子,請村裡出證明,到派出所把孩子的戶口解決了。梁靜也知道自己上學來之不易,所以學習一直很用功。周圍的村民們都喜歡這個上進好學的孩子,於是正如他們早前承諾的一樣,梁靜的學費,大家一塊給湊了出來。

老大爺歎氣說,可是到了孩子上中學的時候,學費突然變得高了不少,漸漸有人開始不願意幫助梁靜了,甚至村子裡還有個彆八婆的人,閒言碎語說女孩子現在長大了身材出來了老梁有福氣了之類的混蛋話,於是老梁砸鍋賣鐵把梁靜供著唸完了中學,卻在考高中的時候,梁靜明明考上了一所不錯的高中,但因為家裡實在負擔不起,她被迫選擇了離家很遠的一座普通高中,為了節約路費,就念住讀。就在梁靜上高中的第一年,老梁就因為歲數大了,身體虛弱吃不消,導致在豬圈餵豬的時候中風倒地,這就再也冇救回來。

老大爺說,老梁的歲數比他還小一些,但是他這麼多年的操勞,讓他看上去歲數和他差不多一般大了,而且因為窮,平日裡和鄉親們的來往也不多,他都是死後很多天,豬圈裡的豬餓慌了不停地叫喚,吵到大家休息,這纔在豬圈裡發現了他的屍體。老大爺說,鄉親們看老梁死了挺長時間了,身體是蜷縮著的但是卻很僵硬,這時候辦喪事連人都躺不平,於是就一麵通知了還在上學的梁靜趕緊回家,等梁靜趕回來後草草辦了一天的喪事,就大家湊錢火化了。

老大爺說,從那以後,梁靜因為要繼續上學,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到她高中畢業的那年以後,就再也冇人見過她了。這時候村長打斷我們說,前幾年開始拆遷的時候他們村委會還輾轉找到了梁靜,她已經嫁人到了湖北,在那邊定居生活了。告訴她這裡要拆遷了,需要她回來簽字,她卻說房子是爺爺的不是她的,既然爺爺已經死了,那就由村裡代為決定吧。自己不要拆遷費了,就當成是報答鄉親們那麼多年對她們祖孫倆的照顧了。

我問村長說,您的意思是現在如果要找梁靜的話,你們是能夠找到她的聯絡方式的?村長說是的,當時打過電話,如果號碼冇換的話就能找到。我對村長說,那麻煩你告訴我們一下她的電話,現在拆房子在她們家遇到點問題,我們需要跟她求證一下才行。村長很爽快地答應了,於是就開始打電話,找那個知道梁靜電話的當時的村乾部,輾轉好幾次,他終於把梁靜的電話號碼寫在煙盒裡麵的錫箔紙上,然後遞給了我。

謝過村長和老大爺以後,我和陳同學就離開了那個茶館,走到那個小區門口我就開始給梁靜打電話。所幸的是,這個號碼依舊是通的,而且電話的那頭,就是梁靜本人。

確認是她本人以後,我告訴她我是這邊拆遷辦的,希望跟她瞭解下老梁的情況,但是梁靜似乎有點不耐煩或是不願多說似的,告訴我說她此刻不方便想要掛掉電話。於是我咬咬牙,斬釘截鐵地對她說,梁小姐你聽我說,你爺爺回來了!

電話那頭突然愣了,然後她帶著不解的語氣問我,什麼叫我爺爺回來了,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啊?於是我儘可能簡短地把從陳同學告訴我的情況等來龍去脈,甚至包括剛纔那位老人家給我描述的老梁當初的死狀,還有一些關於她自己的事情告訴了她,我察覺得到她非常吃驚,並且處於懷疑我與相信我之間。於是我告訴她,現在建築方要拆掉你爺爺家的老房子,你爺爺的鬼魂回來了死活不讓拆,如果我強行弄走你爺爺一是我自己於心不忍,二是這對你來說是不負責的,所以希望你能夠配合一下我,弄清楚來龍去脈後我再送走你爺爺。我不會耽誤你多少時間,你就告訴我你爺爺當年的一些習慣就好。

我說這些話並不是冇有理由的,其實我完全可以直接帶走老梁的鬼魂。但是那隻是解決了這個問題,卻冇有化解這段執念,而且我還有幾個問題冇弄明白,一是屋子後邊的那塊墓碑,二是為什麼老梁的鬼魂會在夜裡學雞叫。

梁靜聽到我說了這些話,於是讓我等一下她換個方便說話的地方。十多秒鐘以後,她問我是不是自己爺爺真的回來了,我說我冇有親眼看到但是有人看到了,不可能是假的。她停頓了一下問我,你想要知道些什麼。我跟她解釋道,你爺爺之所以冇走,甚至是占著房子不讓施工隊拆掉,我原本以為是因為那是他的房子,但後來一想,我覺得房子倒不是主要的問題,主要的問題是你。因為他死的時候你是不在身邊的,而你是他這一輩子最重要的人。如果我是他的話,我想我會遺憾很長時間。豬圈潮濕穢重,容易造成鬼魂迅速的形成,這也是我覺得你爺爺這麼多年一直留著不走的原因之一。我之所以讓你告訴我你爺爺的一些習慣,就是為了找到他平日裡的一些喜好和軌跡,這樣我才能從根子上讓你爺爺解脫出來,不要再流連人世,變成孤魂野鬼。然後我問她,你們家背後那塊墓碑是誰的,你爺爺有跟你提到過嗎?

梁靜說小時候她也問過,爺爺說那是他小時候就已經有的東西了,而且大家都知道那是個空墳,裡邊什麼東西都冇有,大概是後人移了重新安葬了。我心裡想,我估計這兩件事也聯絡不大,工人看見的鬼魂是穿襯衫的,怎麼都不會扯到一個光緒年間就死掉的人身上。而且我當時在屋裡羅盤看的時候隻有一個鬼魂的痕跡,那就說明和墓碑真是冇什麼關係了。於是我接著問梁靜,根據目擊者說,你爺爺出現的當晚是在半夜裡學雞叫,對於這件事你有什麼印象嗎?

梁靜冇說話,但我察覺得出她有些吃驚。於是我追問她說,這可能就是這件事的關鍵了,請你好好回憶一下。梁靜突然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她邊哭邊說,她小時候有一段時間特彆不懂事,看到彆的小朋友家裡給買了鬧鐘,於是她也纏著爺爺說想要買一個。雖然鬧鐘值不了多少錢,但是老梁一直都是省吃儉用來供她生活。於是老梁跟梁靜說,爺爺去養了雞,咱們家早上不用鬧鐘,雞會把咱們叫醒的。梁靜告訴我說,那時候她還很小,因為早上上學要走挺遠的路,所以要早點起來。於是從那天開始,她就真的如爺爺所說的那樣,每天清晨被一陣雞叫給叫醒。隻是當時她不明白,雞畢竟是畜生,哪有可能每天那麼準,那些像模像樣的雞叫聲,都是爺爺故意跑到雞窩邊上,學雞叫鬨醒了梁靜,然後裝作冇事一樣,進屋來跟梁靜說,雞叫啦,起床了。

說到這裡的時候梁靜已經有些泣不成聲,我想老梁當初的突然死亡,對她來說打擊應該是非常大的。人在受到這些打擊的時候,往往會選擇去逃避想一些容易讓自己傷感的事情。梁靜接著跟我說,後來自己慢慢長大了,知道每天早上的雞叫其實爺爺裝出來的,為的就是叫她起床,就心疼爺爺說不要這麼做了,以後會自己起來。我心想她真是個懂事的孩子。梁靜告訴我,但是後來爺爺雖然冇有每天都這麼做,但偶爾為了逗她開心還是要這麼裝上一裝。一直到她離開家去唸書,卻冇想到以前覺得爺爺學雞叫滑稽可笑,現在卻想聽都聽不到,甚至連想起來都會痛哭一場。

我心裡算是明白了,老梁的鬼魂早已過了所謂的49日中陰身的期限,他唯一的執念也正如我所想,就是梁靜。而可能是習慣的問題,他在半夜學雞叫,卻因此被工人目擊,說著一切是巧合我覺得不像,更像是註定要發生的。因為他的鬼魂大概覺得自己就快要守護不住他和梁靜的家園了,於是纔出現了這樣的情況。

盤算了一下,我覺得是時候帶走老梁的鬼魂了,但是在那之前,我必須要有梁靜的一句話。我對梁靜說,我遲一點的時候會再打電話給你,你爺爺骨灰安葬的地方,我希望你能夠給我一個時間期限,在多久之前一定回來看上一眼,待會我打電話給你的時候你親口告訴你爺爺,然後我再帶走他,起碼讓他走得安心。

梁靜答應了我,哭哭啼啼的掛上了電話。於是我把電話裡和梁靜的對話內容簡單的告訴了陳同學,他也覺得很是感慨。他說他自己的外婆從小把自己帶大,如今外公過世了,外婆就搬來父母家跟他們一起住。隻是近幾年來老人歲數大了,已經糊塗了,像個小孩子,丟三落四,也常常忘事。但是他卻能感覺到,就算有一天外婆把全世界都給忘記了,也不會忘記我們是他的孩子,依然會愛著我們。說到這裡的時候,他好像有所觸動,默默揉了揉鼻子。

我和陳同學開始往回走,重新來到工地上。我請陳同學先把周圍的工人都支開,他自己也不能跟著來。冇什麼特彆的理由,因為畢竟是同學,有些東西我還是有所保留的。

我重新回到豬圈裡,取出自己身上的東西,把必要的一套擺好,並開始唸咒喊靈,在鬼魂被喊出來以後,我撥通了梁靜的電話,按到擴音,然後放到老梁死去的那個角落裡,然後我對梁靜說,我現在離開三分鐘,你有些什麼話就跟老梁說吧,他冇辦法回答你,但是你說的他全部能聽見。電話裡開始傳出梁靜的哭聲,我不願意去打探他們祖孫間的私語,於是走到外麵,坐在那個挖掘機的鏟子上,默默抽了一根菸。

隨後我回到豬圈裡,拿起電話,問梁靜是不是該說的都說完了,梁靜說是的,她會在年末之前回來祭拜爺爺。我說好的,跟你爺爺說再見吧,讓他安生走,你過得很好。說完我就掛上了電話。

接下來,我不大記得我懷著一種怎樣的心情送走了老梁,而是暗暗覺得有些惆悵和矛盾。老天爺讓我們出生以來,就不斷地揹負著各種各樣的情感,親情愛情友情,讓我們在人世間經曆了幾十年情感的沉澱以後,卻要我們了無牽掛地走,誰一輩子冇點掛在心上的事?誰一輩子凡是又統統能釋懷呢。

想不通也就不想了,隻是這份惆悵一直持續到了幾天後。我是個比較情緒化的人,就算是同學,我也跟他要了個高價,反正不是他的錢。我隻記得當時我送完老梁以後回到他跟前,很瀟灑地說了一聲:“拆吧。”他就開始吩咐工人開動挖掘機,轟隆隆一陣響後,這個糾纏了他們許久的房子,從此也變成了一堆渣。

伴隨著這堆渣的,還有我的不解,和祖孫倆十幾年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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