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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鞋匠


說出來,不怕各位笑話。我小時候的夢想,除了一直想長大成為一個無厘頭的科學家以外,我還幻想過很多職業。例如挖掘車司機,例如公交車駕駛員,例如飛行員等。甚至還有一個挺好玩的職業,磨刀匠。

小時候在家附近玩耍的時候,經常都會聽到有個沙啞的男聲,一邊敲打著金屬塊的聲音,一邊扯著喉嚨在我們樓底下喊著:

“爛鍋爛鐵~廢書廢報~家用電器~梯鍋梯盆兒老起來賣~磨菜刀磨剪刀哦~”

梯鍋梯盆兒,重慶話的意思就是錫鍋錫盆的意思。那二年,這種材質的東西很好賣。

冇錯,當年的我一度被這個職業深深的吸引,成天幻想著自己有一天能夠揹著一個大竹筐,腰上彆著兩塊磨刀石,帶著憂鬱的眼神唏噓的鬍渣子以及神乎其技的刀嘩穿行在大街小巷裡,看誰不順眼,衝上去就先給他腦袋上一磨刀石。我甚至用家裡爹媽從廠裡車間裡帶回來的磨砂鐵,主動包攬了家裡各種刀具的磨刀任務。

雖然長大後這個夢想也就消失了,而這種在樓道下喊磨刀的人也越來越少了,但是我在2009年的時候曾經認識了一個老人,雖然他並不是個磨刀匠,但是卻多少有些關聯。正是因為他的出現,才讓我回想起我自己多年前的這個夢想。

2009年的上半年,我在醫療單位的一個醫生朋友給我打來電話,說自己接手的病人裡,有一個老人,是個老奶奶,喉癌轉移性淋巴癌,已經是末期了,在醫院裡拖了好長時間了,根據他對老奶奶病情的觀測,估計這老奶奶也就這幾天可能就得去了。醫生朋友跟我說,原本他們作為醫療人員,而且是腫瘤科這種高死亡率的科室,原本麵對這些生死現象,多少要比我們常人要麻木許多。但是這個老奶奶打從2個月以前入院開始,就顯得跟身邊很多同樣身患各種癌症的病友不一樣,那些病友,因為知道了自己真實的病情,對待生活的態度就難免出現一點消極和悲觀的情緒。隻是這個老奶奶,非但不會那麼悲觀,除了自己成天高高興興樂觀麵對以外,她還不斷的勸誡同病房的病友,既然得了這個病,想治癒的可能性幾乎是冇有的,所以還是樂觀麵對的好。

醫生朋友告訴我,當了這麼多年的腫瘤科主治醫生,其實像老奶奶這種心境的病人也遇到過一些,但是數量畢竟很少,而且是像老奶奶這種年近80卻還能知曉天命的,就更加少見了。他說,老奶奶自己入院的時候經過入院診斷篩查,當時已經是確診為喉癌,而且轉移性淋巴癌,身體都虛弱到極致了。所謂的淋巴癌大家都知道,那是一個全身性的癌症腫瘤,跟肺癌肝癌等不同,那些還能通過手術切除治療,淋巴隨著全身血液的流動,幾乎可以到達你身上的每個部位,每個臟器。醫生朋友跟我說,在他們這個科目的領域裡,其實雖然救治病人應該積極主動,但是在他們圈子裡私下流傳著一句話,現在的人,因為空氣質量或是食品汙染等問題,一般不生個什麼病,一旦生個什麼大病,查出來多半就是癌症。而送到他們腫瘤科做治療,大多數人也都挺不過來,帶癌生存的人,始終是少數,但是他們作為醫生,就一直在勸慰病人,心態要好,心情要放鬆什麼之類的。

對於病理,我就不多言了,因為不是每個醫院對待病人的態度都那麼高尚,當然也不能因為現在少數的醫療界敗類,而詆譭了醫生這個職業。不過他說的的確是個事實,現在的病,真心生不起,而因為自己職業的關係,我必然會時常跟一些喪葬一條龍的人打交道,而他們也不止一次她告訴我,但凡他們經手的一條龍喪事,十個人估計得有八個死於各種癌症,剩下兩個纔會是因為其他病症或意外去世。

我問我那朋友,那你需要我來幫你們做什麼?他告訴我,其實也冇什麼大事,因為以他專業的眼光來看,老奶奶似乎快不行了,已經出現了好幾次短暫休克,還有點迴光返照的現象。因為老奶奶身邊就一個老伴,所以希望我能夠在老奶奶身後的時候,替他送老奶奶一程。

我一向是一個挺尊敬老人的人,雖然現下社會上很多老人的行徑也多少有些讓人無奈,例如碰瓷,例如跌倒問題等,但是那並不能因為少數人的問題而否定了老人這個群體,他們畢竟經曆的比我們多,能活這麼大的歲數,本身就是一種福氣了。所以當我聽到我那醫生朋友跟我這麼說的時候,我就冇有猶豫她答應了他。並且我告訴他,謝謝他身為醫務人員,能有這樣的善舉,因為你的善舉,就彆跟我提錢了。

我曾說過,君子不愛財,但是君子也得吃飯。所以作為一個嗜財的人,我主動要求不給錢,這很少見。

我這個朋友工作的地方是重慶市中醫院,如果算上這次的這個老奶奶,這個地方將是我在2009年送過兩個人的地方了。因為下半年的時候我還因故在那個醫院送走我一個忘年交。

重慶中醫院原本在一號橋附近,但是我不知道是什麼原因遷址了。現在的中醫院位於重慶盤溪一帶,石馬河高速出口附近。醫院的建築風格有些古樸,可能是因為中醫的關係,醫院的綠化帶裡放著例如張仲景華佗扁鵲李時珍等名醫的雕像,也許是對醫院本身有種強烈的排斥感,我隻要一走到醫院裡,就說不出的渾身上下不對勁。而且在醫院的時候,我可以去迴避一些我們行業裡的技巧,因為在我而言,我要察覺到鬼魂的存在或許比很多人要容易得多,而我的職業就是替人把這些鬼魂給送去他們應當去的地方。所以醫院這種地方,難免碰上幾個迷路的或是迷失的,你說到時候是幫還是不幫呢。

到了醫院以後,我先跟我那個朋友碰了麵,我那朋友告訴我,老頭兒早上的時候來送過稀飯,現在回去工作去了。因為之前他告訴我老奶奶都是年近80的人了,那老頭歲數也應該不小了纔對,怎麼這麼大歲數還在工作?於是我問我那朋友,這老奶奶難道冇有其他家人可以來照顧了嗎?醫生朋友告訴我說,最早的時候他就問過老奶奶,說是他們夫妻倆歲數挺大的時候纔有了第一個孩子,是個兒子,但是後來兒子參軍的時候遇上了越戰,已經在二十多歲的時候就犧牲了,於是後來兩個老人就一直膝下無子的生活著。家裡原本還有些親戚,但是隨著自己都活到快80歲了,那些親戚有的也就離世了,還有的也漸漸疏遠了,他們夫妻倆本來也不是本地人,籍貫是重慶奉節的一個小鎮。大概一年多以前因為被查出來得了這個病,當地的醫療水平有限,於是夫妻倆就賣掉家裡的全部家當,也冇能賣個多少錢,但帶著這些錢來了重慶。先後輾轉了好幾家大醫院,最後才轉到中醫院來接受治療。

我有點不懂,重慶的醫療技術在全國都還算的上是先進的,尤其是那個新字頭的部隊醫院,長期接受各種疑難雜症,什麼雙頭嬰啦,連體人啊,右心臟啊等等,也在專業領域有非常傲人的成就,癌症這些病,其實到哪家醫院就診都會有比較好的療效纔是,為什麼還要輾轉呢。

我那醫生朋友把我拉到一邊說,這個你就有所不知了,現在的很多醫院都會先選擇接治,但是人到了病入膏肓的時候,對生存的**就會更大,於是就對醫生的寄望更高,而對於醫院來說,這樣的病人其實並冇有多少治療的價值,無非就是個時間長短的問題。但是又害怕實情相告的話,會引起病人情緒上的崩潰,於是就拐彎抹角的勸他們出院,在醫生們看來,他其實是把病人生的機會重新放回到社會上,讓他們碰碰運氣看是否能找到更好的醫療環境,但是在病人的角度來說,這似乎就是在告訴他們,你快死了,你還是彆死在我這裡的好,還能給我們騰個床位。

話雖然難聽,但這的確是個事實,隻不過醫患雙方的立場不同,大家各自有各自的想法罷了。這也是因為互相的溝通存在問題,造成了誤會,擠壓久了,醫患矛盾也就出來了。

我對我那朋友說,聽你的意思,就是這老奶奶壓根就冇有醫院敢收治了,走投無路了你們才收留她的?說這話的時候,我有些生氣。因為我原本就有些憤世嫉俗,但是在生死的問題上,我覺得咱們每個人都是平等的。因為我曾經聽到過不少次關於醫療的負麵訊息,例如艾滋病病人需要開刀動手術,但是醫院不肯收治,其理由是有在手術過程中讓醫務人員感染的風險。又或者說那些執意要順產的孕婦打算去醫療質量較好的醫院分娩,但是卻被告知順產占用床位的時間比剖腹產更長,這對醫院的收益是有影響的,於是不肯收治。再或者說是一些古稀老人,本身就難免多病,醫院方麵常常在明知道結果的情況下,就把這部分病人當作了一個賺錢的工具,一方麵說什麼一定積極治療,一方麵還收受病患的紅包,另一方麵自己心裡卻清楚得很這個人壓根就冇救了。

我不以偏概全,但這個問題確實存在,且不在少數。我甚至覺得我朋友當時選擇接治這個老奶奶的時候,就可能是最後一種。在我看來,病人看病肯定是要花錢的,這無可厚非,我姑且不去討論現在醫療費昂貴的問題,因為那也不是我幾句話就能改變的事,隻是現在存在一個很現實的情況,如今的小部分醫療工作者,的確冇有了當初所謂的救死扶傷,生命至上的職業操守。

朋友大概聽出了我有些生氣,他也知道我這個人是個大齡憤青,於是趕忙跟我解釋到,說不是這樣的,當初收治老奶奶的確是因為他們冇有彆的路可走了,醫院方麵也是因為同情這麼個老人,再者她目前的病情已經到了最後的階段,你采取什麼治療方式都迴天乏術,於是選擇中醫的保守治療,作為他個人而言,他覺得既然自己身為醫生也能代表醫院,雖然冇有直接宣判一個人即將死亡的權力,但是卻能夠用中醫國粹的理念,儘可能地延長病人的生命,即便是死,也彆死在手術檯上。所謂的“保守治療”,什麼叫保守,就是能拖則拖的意思罷了。

我那朋友還告訴我,也正是因為提前知道了老奶奶的際遇,他也覺得自己多少起了點憐憫之心,雖然老奶奶很病重,卻依舊樂觀。於是他也無數次無意識地進入老奶奶的病房,告訴她其實人得了病,這是天意,冇辦法的事,不過你提心吊膽忐忑不安的過也是過,高高興興豁達自在的過也是過,那為什麼不把自己的時間過得開心一點,快活一點呢。我點點頭,我這朋友雖然談不上是名醫,但我覺得他的心性倒是很多所謂的名醫學不來的。

朋友帶著我進了病房,對那個老奶奶介紹我,說醫院派我這幾天在這照顧她。那個老奶奶今天看上去精神還挺不錯的,人也比較清醒。但是朋友早前偷偷告訴我了,這其實是迴光返照的現象,就是人在彌留之際,會用儘自己最後的力氣,來使得自己擺脫出那種病後的樣子。一般來說,人假若長時間處於一個病懨懨的狀態,突然那天精神異於往昔的矍鑠,那麼就一定要當心,因為如果是迴光返照的現象的話,那麼這個人的生命很有可能就已經走到了最後。

老奶奶聽後對我笑笑,這個老奶奶很是健談,她跟我纔剛見麵,卻弄得我一個年輕人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我心想也許人到了自己最後關頭的時候,或多或少都有些感覺吧,所以那天我感覺老奶奶的話特彆多,還跟我講了好多自己年輕時候的事情。而那天我們卻是第一次見麵。

想起來很可悲,因為在老奶奶看來,我是來陪伴她的,但是在我看來,我卻是在等待她死亡的那一刻,好帶著他的亡魂離開。

從老奶奶口中得知,她的祖上非常顯赫。雖然他們這個家族的顯赫多少有些神話和自吹的成分在,但是我還是老老實實聽老奶奶講了他們的故事。老奶奶姓“乾”,這絕對是個非常冷僻的姓氏,我也正因為知道了她的姓後,就絕不敢在“奶奶”二字前加上姓。而當她跟我說起自己的家族的時候,卻讓我大吃一驚。因為這個姓本身很少,所以她們家的祖上就一直把自己當作是“乾將”的子孫。當然這就是我說的神話了,因為據我說知,乾將就隻有一個兒子,叫做赤,那個時代,還不興子隨父姓。乾將原本是一名戰國時期的工匠,擅長鑄劍,後來應楚王的囑托,打造了一雄一雌兩把寶劍,分彆以自己和夫人的名字來命名,叫做“乾將”和“莫邪”。但是由於兩把寶劍都必須用乾將的族血來開刃,所以當他去敬獻寶劍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是有去無回,於是就把莫邪劍給藏了起來。果然到了楚王那的時候,他就被楚王砍下了腦袋,要用他的血來給乾將劍開刃。後來乾將和莫邪的兒子長大了,問起自己的父親是誰,於是莫邪就把父親的事情告訴了兒子,赤決定進楚宮替父報仇,途中遇到一個江湖術士,告訴赤說,楚王夢見他的樣子了,現在正在全國懸賞捉拿他。於是赤心想自己如果想要報仇,就必須借他人之手,於是對那個術士說,請他把自己的頭和寶劍帶進楚宮,替他們父子報仇,說完就用莫邪劍砍下了自己的頭,莫邪劍也因此開刃。後來術士把頭和寶劍獻給了楚王,楚王吩咐要把赤的頭在沸水裡煮,就在楚王湊近想要看人頭的時候,被術士用莫邪劍砍下了頭,接著術士自己也把頭砍下來掉到了鍋裡,於是三個人的頭就一起在鍋裡被煮爛。由於楚王是國君,但是肉湯裡已經分不出誰是誰了,所以隻能把頭骨和肉湯均分三份,一起以王禮厚葬。目前這個墓穴依舊在河南省汝南縣境內,稱之為“三王墓”。

所以當奶奶告訴我她的家族是乾將的後代的時候,我其實是打從心裡的不相信。不過她告訴我,自己的家族上麵祖傳幾代都是靠打鐵等手藝維生,隻不過因為現代工業的發展,手工打鐵就被淘汰了,冇個生意和營生的路子,就算你有再強的手藝,也得老老實實回到地裡去種田。

我問老奶奶,那老爺子這麼大歲數了,為什麼還得去工作呢?老奶奶告訴我,冇辦法啊,家裡祖田和老房子賣的那點錢,根本就不夠支付自己醫療的費用,後來彆家醫院也不收了,隻能來這中醫院,因為中藥保守治療的話,費用相對低了很多。但是即便是這樣,這筆費用對於他們老兩口來說,也是非常昂貴的。因為老爺子是家族還好的時期倒插門的上門女婿,所以老奶奶的父親也教過他那些營生的技巧。為了方便老奶奶的治療,從把奶奶送到這個醫院住下以後,老爺子就在附近的老居民區200塊一個月租了個小磚屋子,屋子裡除了一張床板什麼東西都冇有,白天老爺子把早飯什麼的送到醫院給奶奶吃了以後,他就去住家的附近擺攤,給人修鞋,磨刀。一個月下來,省吃儉用,勉強纔不會欠醫院什麼錢。

我聽到這裡,覺得心裡怪難受的。雖然我也知道老奶奶這個病,絕非有錢就能夠治好。大概人也真的隻有到了這種關頭,才能體現出親情的可貴,以及世態的炎涼。

於是我打算乾一件回家會被彩姐罵到背腫的事,我對老奶奶說,奶奶你等我會,我去上個廁所就回來。出了病房的門,我還刻意走得稍微遠了點,因為但凡迴光返照的人,各個器官的敏銳度都會前所未有的增加。我轉到病房區外麵一箇中空的打聽,找了個椅子坐下,摸出電話打了出去。

“喂,小娟啊,是我,有件事求你幫個忙。”

小娟就不用多介紹了,據說她的支援者比我還多。這姑娘我一直覺得和她的不期而遇像是冥冥之中註定好的一種緣分,不自誇地說,也正是多虧了我,才讓她正視了自己的能力。否則要是她特殊的體質遇上彆的女孩子的話,估計就算冇嚇得自殺,也該是個重度抑鬱症吧。我也曾經教過小娟一些基本的最簡單的驅鬼手法,因為畢竟她是能看到的人,如果看到了躲開了,那她的能力就多少有些浪費,所以我教了她煉繩和送鬼的口訣,雖然未曾親見,但是我也聽她說過,自己也用這些小方法,嘗試著幫助過幾個迷失的鬼魂。她還告訴我,起初也是害怕,但是逼著自己去接受,尤其是送走以後,她能夠感受到那種來自迷失鬼魂的善意的感謝,她說這讓她覺得還是值得的。人一輩子雖然是得為了自己而活,但是能夠幫到其他需要幫助的人,自己心裡也會溫暖。

小娟在電話裡問我什麼事哥你直說就好了,我說也冇什麼特彆大的事,就是我這會在醫院照顧一個老奶奶呢,估計老奶奶的日子就是這天把天的事了,你能不能來陪著我一下,因為等你來了我想要出去一下,你得幫我在病房照顧下奶奶,直到我回來。這期間要死老奶奶去世了的話,你是能看到她的,就勞煩你幫我帶個路。

小娟畢竟是個姑娘,但是她還是有些猶豫。因為我知道此刻的她,懼怕的並不是那些鬼魂,而是這種生死離彆。即便是萍水相逢的人,看著一條生命的離開,終究是件讓人難過的事。小娟這人情感很豐富,也非常細膩,在聽到她有些猶豫後,我也挺後悔一衝動就給她打了電話。不過小娟最終還是答應了,她就一個要求,希望我能夠快去快回。

從小娟家裡到醫院打車大概要20分鐘,等到她來了,我簡單介紹了一下,交待了一下,就跟老奶奶說我得出去一小會,不會太長時間,有事你直接讓小娟去做就好。估計是老奶奶看小娟這麼個年輕漂亮的姑娘,還以為是我的女朋友什麼的,於是樂嗬嗬地看著我們倆。我冇時間耽擱久了,辭彆後就出了醫院。

作為一個嚴重的妻管嚴患者,我覺得我的卡裡冇有多少私房錢是可以理解的。望著那不到四位數的存款,心中突然覺得一股悲壯。於是大著膽子挪用了家裡的公款,取了幾千塊錢,然後把錢緊緊攥在手裡,按照老奶奶說的老爺子擺攤的地方走去。

是的,我想給他點錢,這樣他也不會這麼辛苦。

老爺子擺攤的地方是一個長下坡,臨街就是居民樓,底下全是賣茶葉的商鋪,還有個看上去非常牛逼的“龍鳳茶城”。據說那一帶已經被規劃了要建立一個茶葉市場,所以我在來來往往的行人、茶商、居民中尋找著一個修鞋攤,那個攤位上應當坐著一個歲數很大的老人。當我走到那個通道長長的儘頭的時候,看到一個身穿黑白格子衣服的女人,大約30多歲,妝化的很濃,正坐在一張小藤椅上,把一隻腳踩在一個擦鞋板上。她低著頭正在玩自己的手機,而在她的對麵,有一個頭髮隻有指甲那麼長、身穿藍色布製勞保裝的老頭,正彎著身子給她擦鞋。

從歲數上看,我知道,這個老頭,就是我要找的人,就是老奶奶的丈夫。

彆人在做生意,我就冇好意思上前打擾。姑且不說眼前的這種畫麵讓我覺得原來人有錢了就能讓窮人低著頭在自己的腳前,也不說這種畫麵讓我覺得多麼可悲和不倫不類。我還是靜靜的站著,等著那個婦女擦完她的靴子,然後丟下兩塊錢離去。

她走了以後,我坐到凳子上,老人抬頭笑嘻嘻地問我,聲音蒼老。

“老師,擦皮鞋嗎?”

其實那天我穿的是我價值不菲的匡威板鞋,我望著老人說,您是周大爺吧,你好,我是現在在替你照顧你老伴的小李,現在我同伴來接替我了,我就下來看看您。

我有時候其實挺恨我自己,有比彆人更敏銳的觀察力。因為這個我無法控製的關係,才讓我和周爺爺的交集僅僅持續了這麼點時間。那是因為我從周大爺的眼睛裡,看到一個黑色的大圓點。接著我看了看地上,除了那些擺放雜亂的修補工具和磨刀石,彆的什麼都冇有。

我跟周大爺說,奶奶讓我來告訴你,她想要你把出租屋裡的那個你睡過的枕頭給她拿去,但是你在做生意,路也不好走,就讓我來告訴你一聲,讓你帶我回家去拿,我給她拿過去。

我原本想要把那幾千塊錢親手交給他,但是此刻我把錢塞回了褲子包包裡。周大爺一聽我這麼說,笑嗬嗬地說,這老東西。然後跟我說,那走吧,我就住在這巷子裡。

然後我對旁邊門店的攤販說,請你們幫我看下老大爺的鞋攤,我們待會就回來。接著我伸手把老大爺扶了起來,在接觸到他的身體的時候,除了那種老人肌肉鬆弛,無力的感覺外,我還感覺到了一種冰涼。我咬著嘴唇,把他扶著走,此刻我已經知道真相,但是還不能說,隻能任憑如此。很快就到了周大爺的家裡,他掏出鑰匙打開門,我也在他進門以後,把紅繩摸了出來,拿在手裡。

周大爺在房間門口站立著不動了,我知道他一定是看見了或是察覺到什麼了,而我就在他發愣的時候,用繩子把進出的門給封了起來。然後我走到周大爺身邊,我對他說,周大爺,現在您明白了吧,知道您這段日子為了給老伴湊醫藥費,這麼大歲數也真是夠辛苦了,原本我想要儘自己的一點綿薄之力,還特彆打算資助您幾千塊錢,但是冇想到的是,當我看見您的時候,我就什麼都明白了。

周大爺剛纔還跟我樂嗬嗬的,這時候背對著我,雙肩微微顫抖。我冇有再去碰他,任他在那裡站著。他微微轉頭,眼神裡帶著那種不信任的感覺,顫抖著嘴唇對我說:

“小夥子……我……我是已經死了嗎?”

我看了看房間裡床上,周大爺蓋著薄薄被子的屍身,我無法確定他到底已經死了多長時間,我隻能說,他真的死了。

我們每個人都遇到過這樣一種情況。當你專注於某樣事情的時候,你幾乎就會忘記其他那些不及這個重要的事情。一直到有人提醒你,你纔會猛然想到原來我還有這麼些事冇做。這個周大爺,顯然就是這樣的人。從他的樣子來看,他的死亡時間起碼還是在睡覺的過程中,也許是過度勞累,也許是心力交瘁,這些我也不願意再去向他的鬼魂求證。至少他在睡夢中死去,少受了很多痛苦。

也許你會問,既然都死了,為什麼早上還會去送早餐?為什麼還能擺鞋匠攤?為什麼我冇有陰陽眼還能看見他。

有這麼一類人,他們是在無意識的狀態下死去的,跟那些生病的,或是老死的,或是意外的不同,據說人的大腦反應時間隻需要0.001秒鐘,生病的人,他其實早就知道自己有一天會因病而死,老死的,至少他會知道自己是因為老了纔會自然死亡,心裡其實早有準備,意外身亡的,在意外發生的一瞬間,也會有所感覺。但是周大爺這種,他的心思壓根就冇在自己的身上,他的死亡對於他來說完全冇在考慮的範圍內,於是即便是死了,他也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直到他的靈魂親眼看到他自己的屍身。

或許你又要問,那為什麼他還能給人擦鞋?難道那些人都看得見他嗎?那是因為連一個鬼都認為自己是人,其他人又怎麼能發覺他是個鬼呢?否則我也不會常常把那句“你們怎麼確定一生見到的都是人”,掛在嘴邊了。其實我從坐在藤椅上看著他的眼睛的時候,我就有所懷疑。首先是周大爺的眼睛裡有那麼兩個圓圓的黑點,其實我們每個人都有,那叫做瞳孔。而我們人類的瞳孔是會隨著光線的明暗放大縮小的,但是周大爺的眼睛不是,他的瞳孔,幾乎大到了眼眶的邊緣。

一般醫生宣告病人死亡,是一定會翻開他的眼皮檢視瞳孔的,瞳孔放大、分散,那就是死亡的鐵證。不過當時我看到的時候,並冇有願意相信這個猜測,至少我的內心是在抗拒的。於是我也下意識地看了看地上。除了那些雜亂的東西外,還有就是周大爺的影子。有句老話,說鬼是冇有影子的,這句話其實隻說對了一半,因為真正明白自己已經死了的鬼魂,它的確是察覺到自己和活人的不同,於是把自己自動歸類到異類裡去,這種類型的,我們是看不到影子的,但是也有個彆力量很強的能看到,它甚至能夠裝的跟人一樣。另外一種就是周大爺這種了,他潛意識裡,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已經離世,所以他所構築的那個世界和原來冇有兩樣,他幾十年活下來,在他的世界裡,有光的地方就有影子,所以那個影子也是虛的,並不完整。所以當我看到影子的時候,我就更加確定了。於是我就撒了個謊,說要回家拿東西,然後伸手扶他的時候,他的身上是冰涼而且僵硬的。我帶著周大爺回家,其實也是我對他的一種敬意吧,但是以我的角度,我必須得讓他知道,並且接受自己已經死亡的事實。

很殘酷,我知道。但是讓一個年近八旬的老人當街擦鞋,磨刀,隻為了靠這點微薄的收入支付同樣年均八旬的老伴的醫藥費,這難道就不殘酷了嗎?

我原本是受朋友之托,來照顧周大爺的老伴的,為的是能讓老奶奶在彌留的時候走得泰然點,冇想到的是,在這之前,竟然周大爺走在了前頭。

周大爺這種鬼魂有個特性,原本是不知道自己已死的,但一旦知道真相了,他就會立刻把這個景象迫使自己來相信了。在看到自己的屍身後,人性已滅,鬼性漸起。我拉紅繩,不是為了要攻擊他,而是為了以防萬一,害怕他逃走,這樣才真的會害到人。

乘著我還能看見他的時候,我就抓緊時間把我要說的話給說了,我說待會我會送你一程,在此之前,請你跟著我走,老奶奶今天的精神不錯,就當是最後一麵吧,你得先走一步去等她了。

當我說完這些話的時候,周大爺已經消失了,剩下床上那具冰冷的屍體。我用紅繩開始想法子讓周大爺自己牽住另一端,好在他也算是接受了我的好意。於是我把紅繩大部分纏在我的手腕上,藏進袖子裡,隻留下大約一尺長,用手拖拽著。接著假裝冇事般的出了周大爺的家,朝著醫院走去。

這一路上,我知道再也不會有人看到周大爺,在經過他的鞋匠攤的時候,我駐足默哀。從鞋匠攤到醫院的路程並不遠,但是我卻走得非常累,我深知此刻我手上的紅繩,除了牽著一個老者的亡靈外,我的肩上還壓著一份生離死彆的重負。

到了醫院後,小娟看到我的那一瞬間,她的表情告訴我她非常驚訝,於是開始朝著病房的角落不由自主地縮著。我用眼神告訴她,什麼也彆說,有我在呢。令我意外的是,老奶奶此刻突然說了一句,老頭子,你怎麼來了?不用給人補鞋擦鞋了嗎?

我驚訝,難道老奶奶已經走了?但是我看著桌上的心跳監護器,老奶奶的心跳雖然很微弱,但是還有,這說明她還冇死。然後我突然想明白了,老奶奶一定是到了死亡的邊緣了,因為隻有這種從人道逐漸接近鬼道的人,才能夠看見鬼魂。老奶奶能看見,說明她命在旦夕。

我鬆開紅繩,讓他們再單獨呆一會,我看到老奶奶擺了個伸手的動作後,眼睛開始微微的想要閉起來的樣子。於是對小娟使了個眼色,我們就一起出了病房。同病房的那個病友大概也察覺到這將是老奶奶最後的一點時間了,她可不願意在病房裡看著隔壁床的人死去,這似乎就是自己未來某天的預演。

我徑直朝著我那朋友的辦公室走去,叫他出來,然後告訴他,估計待會咱們進去的時候,人就冇了。我那朋友很著急,說那怎麼辦,要不要馬上去通知下他的老伴兒?我說不用了,老大爺我也帶來了。讓他們單獨聚聚吧,雖然明知道救不回來,但是我希望你還是能從人道醫道的角度,實施搶救。

我哪怕有黯然點點頭,看得出來,這個老奶奶是他難得想要幫助的一個人。他問我,什麼時候進去合適,我歎了口氣說,再等會兒吧,咱們抽根菸再進去。

其實我是在拖延時間,同時我也不忍看到老奶奶離世的模樣。但是這種行為,其實跟變相的殺人冇有區彆。為了減緩我內心的不安,我抽菸也抽的很猛。扔掉菸蒂,我對我朋友說,差不多了,咱們進去吧。

於是我們三人進了病房,心跳機,早已變成一條直線。

我那個朋友翻了翻老奶奶的眼皮,然後看了看手錶,記錄了死亡時間。接著他冇有說一句話,隻是帶著悲傷的眼神衝著我點了點頭,然後走出了病房。離開病房的那一刻,我看見他摘下了自己的眼鏡,揉了揉眼睛。

在我身後的小娟已經泣不成聲,我心想大概是這短暫的相聚和彆離,讓這姑娘有點受刺激吧。於是我安慰她,彆哭了,你幫我找找他們兩口子在哪呢,我省的拿羅盤了,哥知道你心情不好,但咱們得在護工收拾房間前,把他們倆送走才行。小娟抽噎著說,他們都冇走,都在床跟前呢。

小娟跟我形容了一下她看到的,老爺爺和老奶奶,並肩麵朝著我站著,兩人手牽手,臉上帶著笑容,雖然死了,但也許這就是最好的結局了。小娟還告訴我,兩位老人對我們倆說了謝謝。

我心裡猛的一震,然後我也有點激動地對小娟說,請你告訴他們夫妻倆,待會我送他們的時候,請他們朝著有光亮的地方走。

送走了老夫妻倆後,我又送小娟打車回家。這姑娘幫了我好幾次,但是每次都是高高興興地來,然後一臉哀傷地回家,和我這樣的人廝混在一起,難怪還交不到男朋友。送走她以後,我給我一個在附近做警察的叫老馮的朋友打了電話,告訴他哪兒哪兒有個老先生死在自己家裡了,然後醫院也有個老奶奶病逝了,兩人是夫妻關係。並且我告訴他,因為今天還有人見到過那個老頭,然後也有人看見我跟他一塊走了,其實那老頭死了好多天了,這件事如果有人鬨起來,記得幫我擋一擋,你知道我是什麼人就對了。

老馮是老朋友了,當然他也曾用手銬來威脅過我。知道我的意思,毫不猶豫地答應了我。我很慶幸能有這麼些在不同行業,卻知心換命的朋友。

掛上電話後,我打算回家。走到一半卻停下腳步。我再次打通了老馮的電話,讓他回頭把自己的銀行賬號發給我,他問我要乾嘛,我對他說:

“我這有點錢,勞煩你請點街坊,給他們夫妻辦辦喪事吧。我……我就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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